大地飞鹰

第8章


    “因为你的人剑虽在,精气却已不在。”这人的声音还是全无情
感,“我若在此时此地杀了你,我就对不起我的剑。”
    他淡淡地接着道:“现在你根本不配让我出手。”
    小方看着他,心里忽然对他有了种从心底生出的尊敬。
    因为他尊敬自己。
    这种尊敬已经超越了生死,超越了一切。
    小方忽然说出件别人一定会认为很荒谬的要求,他说:“你给我
,“一袋水、一袋酒、一袋肉、一袋饼、一套布衣、一张毛毡,三天后
我再来。”
    这人居然立刻答应:“可以。”
    卫天鹏没有反应,就好像根本没有听见这句话。
    水银却好像要跳了起来说:“你说什么?”
    他转过身,静静地看着她,全身上下都没有任何动作和表情,只
是很平静地问:“我说的话你没有听清楚?”
    “我听清楚了。”水银不但立刻安静下来,而且垂下了头道:“我
听得很清楚。”
    “你没有意见?”
    “我没有。”
    水、酒、肉、饼、衣服、毛毡,对一个被困在沙漠上的人来说,
已不仅是一笔财富,它的意义已绝非任何言语文字所能形容。
    小方已带着这些东西离开他们的帐篷很久,情绪仍未平静,太
长久的饥渴已经使他变得远比以前软弱,软弱的人情绪总是容易被
激动。
    他没有向水银要回他的“赤犬”,因为他并不想走得太远,免得
迷失方向,找不到这帐篷。
    他也不想让别人认为他要走远,因为他决心要回来。
    但是他绝不能留在那里等到体力复原。只要他看见那个人,他
就会受到一种无法抗拒的威胁,永远都无法放松自己。
    他一定要在这三天内使自己的精气体力全都恢复到巅峰状态,
才有希望跟那个人决一胜负,如果他无法放松自己就必败。
    在一个无情剑客的无情剑下,败就是死。
    冷风,黄沙,寒夜。
    他总算在一片风化了的岩石间找到个避风处,喝了几口水、几
口酒,吃了一块麦饼、一片肉脯,用毛毡卷住了自己。
    他立刻睡着了。
    等他醒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卜鹰。
    寒夜又已过去,卜鹰的白衣在晓色中看来就像是幽灵的长袍,已
经过魔咒的法炼,永远都能保持雪白、干净、笔挺。
    小方并不惊,只对他笑笑:“想不到你又来了。”
    其实他并不是真的想不到,这个人无论在什么时候出现,他部
不会觉得意外。
    卜鹰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
    “我看起来跟你第一次看见我时有什么不同?,,他问。
    “没有。”
    “可是你却变得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
    卜鹰的声音中带着讥悄:“你看起来就像是个暴发户。”
    小方笑了,他身旁的羊皮袋,卜鹰的锐眼当然不会错过。
    在这块无情的大地上,如果有人肯给你这些东西,当然会要你
先付出代价,现在他唯一能付出的就是他的良知和良心。
    卜鹰是不是已经在怀疑他?
    小方没有解释。
    在卜鹰这种人面前,任何事都不必解释。
    卜鹰忽然对他笑了笑/可是你这个暴发户好像并没做过什么见
不得人之事。”
    有时不解释就是种最好的解释。
    “我只不过遇见了一个人而已。”小方说,“他暂时还不想让我被
渴死。”
    “这个人是谁?”
    “是个准备在三天后再亲手杀死我的人。”
    “他准备用什么杀你?”
    “用他的剑。”
    卜鹰的目光扫过小方的剑。“你也有剑,被杀的很可能不是你,
是他。”
    “有可能,却不太可能。”
    “你有把好剑,你的剑法很不差,出手也不慢,能胜过你的人并
不多。”
    “你怎么知道我剑法如何?”小方问:“你几时见过我出手?”
    “我没有见过,我听过。”
    “你听过?”
    小方不懂,剑法的强弱怎能听得出。
    “昨天晚上,我听见你那一剑出手时的风声,就知道来刺杀你的
那个人必将伤在你的剑下。”卜鹰淡淡他说,“能避开你那一剑的人
也不多。”
    “所以你就走了。”
    “你既然暂时还不会死,我只有走。”卜鹰的声音冷如刀削,“自
己等死和等别人死都同样不是令人愉快的事。”
    他的心是不是也和他声音同样冷酷?他走了,是不是因为他知
道小方已脱离险境?
    小方先喝了口酒,含在嘴里,再喝一口水把酒送下去。
    他很想让卜鹰也这么样喝一口,这么样喝法不但风味极佳,而
且对精神身体都很有益。
    他没有让卜鹰喝,就正如他不会向一个清廉的官吏施贿赂。
    一个人的慷慨施予,对另一个人来说,有时反而是侮辱。
    卜鹰无疑也看出了这一点,兀鹰般的冷眼中居然露出温暖之意。
    他忽然问:“你没有见过那个人?”
    小方摇头。
    “没有。”他沉思着道:“当今天下的剑法名家,我差不多全都知
道,却始终想不出有他这么样一个人。”
    “你当然想不出。”卜鹰眼中露出深思的表情,一种已接近
“禅”的深思。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接着说:“因为真正的剑客都是无名的。”
    这句话也同样已接近“禅”的意境,小方还年青,还不能完全
领悟。
    所以他忍不住要问:“为什么?”
    卜鹰也要思索很久才能解释:“因为真正的剑客,所求的只是剑
法中的精义,所想到达的只是剑境中至高至深、从来没有人能达到
的境界。他的心已痴于剑,他的人已与他的剑联为一体,他所找的
对手,一定是能帮助他达到这种境界的人。”
    他自觉他的解释还不能令人满意,所以又补充:“这种人不仅不
会到江湖中去求名,甚至会将自己的名字都浑然忘记。”
    小方替他补充:“最主要的是,他们根本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们的
名字,因为一个人如果大有名,就不能专心做他自己喜欢做的事了。”
    卜鹰忽然长长叹息:“你实在是个聪明人,绝顶聪明,只可惜
    小方替他说了下去:“只可惜聪明人通常都短命。”
    卜鹰的声音又变得冷如刀削:“所以三天后我一定会去替你收
尸。”
    这一天已经是九月十八。
    九月二十日,晴。
    这两天白昼依然酷热,夜晚依然寒冷,小方的体力虽然已渐恢
复,情绪却反而变得更紧张、更急躁。
    这并不是因为他对这次生死决战的忧郁和恐惧,而是因为他太
寂寞。
    他实在很想找个人聊聊,卜鹰却已走了,千里之内不见人迹。
    紧张、酷热、供应无缺的肉与酒,使得他的情欲忽然变得极亢
奋。
    他已有很久很久未曾接近女人。
    他时常忍不住会想到那只手,那只纤秀柔美、将他全身每一寸
地方都抚摸擦洗过的手。
    他觉得自己仿佛已将爆裂。
    所以九月十九的深夜,他就以星辰辨别方向,开始往那帐篷所
在地走回去一
    现在已是九月二十的凌晨,他已看到了那帐篷。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绝对不适于跟那样的对手交锋。
    可是,他绝不肯逃避,也不会退缩。
    有很多人都相信命运,都认为命运可以决定一个人的一生。
    却不知道决定一个人一生命运的,往往就是他自己的性格。
    小方就是这么样一个人,所以才会走上这条路。
    他大步走向那帐篷。
    巨大而坚固的牛皮帐篷,支立在一道风石断崖下。
    小方三天前离开这里的时候,帐篷外不但有人,还有驼马,现
在却己全都看不见了。
    那些人到哪里去了?
    那些为人们背负食物和水,维持人的生命,却终日要忍受人们
无情鞭策的驼马到哪里去了?
    这帐篷里是不是已经只剩下那无情又无名的剑客一个人在等着
他?
    等着要他的命!
    烈日已升起。
    小方任凭汗珠流下,流到嘴角。又咸又苦的汗珠,用舌头舔起
来,就像是血。
    他很快就会尝到真正血的滋味了。
    他自己的血。
    他抛下了他的毛毡、皮袋、那些很可能会影响他动作速度的东
西,紧握住他的剑,走入了帐篷,准备面对他这一生中最可怕的对
手。
    想不到这帐篷里竟连一个人都没有。
    剑客无名,拔剑无情,一出手就要置人于死地,这一剑不但是
他剑法中的精华,也是他的秘密,他出手时当然不愿有别人在旁边
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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