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飞鹰

第6章


    可是大地苍穹在他眼中看来,仿佛都已变成了一团火焰。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因为他已看见了一种只有垂死者才能看得见的幻象,
他忽然看见了一行仪从丰都的轿马,出现在金黄色的阳光下。
    每个人身上都仿佛在闪动着黄金般的光芒,手里都拿着金色的水袋,袋中盛满了蜜汁般
的甜水和美酒。
    如果这不是他的幻觉,不是苍天用来安抚一个垂死者的幻觉,就一定是阴冥中派来迎接
他的使者。
    他的眼睛终于闭了起来,他已死得问心无愧。
    这一天已经是九月十六。
    小方醒来时,立刻就确定了两件事。
    他还没有死。
    他是完全赤裸的。
    赤裸裸地躺在一张铺着豹皮的软榻上。这张软榻摆在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帐篷角落里,旁
边的木几上有个金盆,盆中盛满了比黄金更珍贵的水。
    一个身材极苗条、穿着汉人装束、脸上蒙着纱巾的女人,正在用一块极柔软的丝中,蘸
着金盆里的水,擦洗他的身子。
    她的手纤长柔美,她的动作轻柔而仔细,就像是收藏家在擦洗一件刚出土的古玉,从他
的眉、眼、脸、唇,一直擦到的脚趾,甚至把他指甲里的尘垢都擦洗得干干净净。
    一个人经历于无数灾难,出生入死后,忽然发觉自己置身在这么样一一种情况下,他的
感觉是惊奇,还是欢喜?
    小方的第一种感觉,却好象犯了罪。
    在沙漠中,居然有人用比黄金更珍贵的水替他洗澡,这己不仅是奢侈,简直是罪恶。
    ——这里的主人是谁?是准救了他?
    他想问。
    可是他全身仍然软弱无力,喉咙里仍然干渴欲裂,嘴里仍然苦涩,连舌头都似将裂开。
    这个陌生的蒙面女子虽然用清水擦遍了他全身,却没有给他一滴水喝。
    所以他的第二种感觉也不是惊喜,而是愤怒。
    但是他的怒气并没有发作,因为他又忽然发现这帐篷里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另外还
有个人正静静地站在对面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
    一个有自尊的男人,在别人的注视下,竟完全赤裸着,像婴儿般被一个陌生的女人洗
擦。
    这是什么滋味,有谁能受得了?
    现在这女人居然开始在擦洗他身上最敏感的部分。如果他不是太累、太渴、太饿,他的
情欲很可能己经被挑引起来。
    那种情况更让人受不了。
    小方用力推开这女人的手,挣扎着坐起来,想去喝金盆里的水。
    他一定要先喝点水,喝了水才有体力,就算是有别人在这盆水中洗过臭脚,他也要喝下
去。
    可惜这女人的动作远比他快得多,忽然就捧起了这盆水,吃吃地笑着,钻出了帐篷。
    小方竟没有力量追出去,也没法子追出去。他还是完全赤裸的,对面那个陌生的男人还
在看着他。
    现在他才看清楚这个人。
    以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以后恐怕也永远不会再见到。
    对面那个角落里,有张很宽大、很舒服的交椅,这个人就站在倚子前面,却一直没有坐
下去。
    第一眼看过去,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跟别人也没什么不同。
    可是你如果再多看几眼,就会发现他站立的姿势跟任何人都不同。
    究竟有什么不同?谁也说不出。
    他明明站在那里,却让人很难发现他的存在,因为他这个人好像已经跟他身后的椅子、
头顶的帐篷、脚下的大地溶为一体:
    不管他站在什么地方,好像都可以跟那里的事物完全配合。
    第一眼看过去,他是绝对静止的,手足四肢、身体毛发、全身上下每个地方都没有动,
甚至连心跳都仿佛已停止。
    可是你如果再多看几眼,就会发现他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仿佛在动,一直不停地在
动。如果你一拳打过去,不管你要打他身上什么地方,都可能立刻会受到极可怕的反击。
    他的脸上却绝对没有任何表情。
    他明明是看着你,眼睛里也绝对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看见一一样。
    他掌中有剑,一柄很狭、很长、很轻的乌鞘剑。
    他的剑仍在鞘里。
    可是你只要一眼看过去,就会感觉到一种逼人的剑气。他手上那柄还没有拔出鞘的剑,
仿佛已经在你的眉睫咽喉间。
    小方实在不想再去多看这个人,却又偏偏忍不住要去看。这个人完全没有反应。
    他在看别人的时候,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别人去看他的时候,他也好像完全不知道。
    天上地下的万事万物,他好像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别人对他的看法,他更不在乎。
    因为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他的剑。
    小方忽然发觉自己手心湿了。
    只有在势难两存的生死搏杀之前,他的手心才会发湿。
    现在他只不过看了这个人几眼,这个人既没有动,对他也没有敌意,他怎么会有这种反
应?
    难道他们天生就是对头?迟早总要有一个人死在对方手里?
    这种事当然最好不要发生。他们之间并没有恩怨,更没有仇恨,为什么一定要成为仇
敌?
    奇怪的是,小方心里却似乎已有了种不祥的预兆,仿佛已看见他们之间有个人倒了下
去,倒在对方的剑下,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他看不见倒下去的这个人是谁。
    银铃般的笑声又响起。
    那个蒙面的女人又从帐篷外钻了进来,手里还捧着那个金盆。
    她的笑声清悦甜美,不但显出她自己的欢悦,也可以令别人愉快。
    小方却十分不愉快。也想不通她为什么会笑得如此愉快。
    他忍不住问:“你能不能给我喝点水?”
    “不能。”她带着笑摇头,“这盆水已经脏了,不能喝。”
    “脏水也是水,只要是水,就能够解渴。”
    “我还是不能给你喝。”
    “为什么?”
    “因为这盆水本来就不是给你喝的。”
    她还在笑:“你应该知道在沙漠里水有多么珍贵,这是我的水,我为什么要给你喝?”
    “你宁可用盆水替我洗澡,却不肯给我喝?”
    “那完全是两回事。”
    为什么是两回事?小方完全不懂,她说的话实在让人很难听得懂。
    幸好她已经在解释。
    “替你洗澡,是我的享受。”
    “你的享受?什么享受?”小方更不懂。
    “你是个身材很好的年青男人,从头到脚都发育得很好,替你洗澡,我觉得很愉快,如
果让你喝下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笑得更甜:“现在你是不是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
    小方也想对她笑笑,却笑不出。
    现在他虽然已经听懂了她的话,却不懂她怎么说得出这种话来。
    这简直不像人话。
    她自己却好像觉得很有理:“这是我的水,随便我怎么用它,都跟你完全没有关系。如
果你要喝水,就得自己去想法子。”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弯弯地眯了起来,像一钩新月,又像是个鱼钩,只不过无论谁
都能看得出她想钓的不是鱼,而是人。
    “如果你想不出法子来,我们可以指点你一条明路。”
    这是句人话。
    小方立刻问:“我用什么法子才能找到水,到哪里去找?”
    她忽然伸出一只柔白的手,向小方背后指了指:“你只要回过头就知道了。”
    小方回过了头。
    不知道是在什么时候、已经有个人从后面走人了帐篷。
    平时就算是有只猫潜了进来,也一定早已被他发觉,可是现在他太累、太渴、太想喝
水,只等到他回过头,才看见这个人。
    他看见的是卫天鹏。
    卫天鹏身材高大,态度严肃,气势沉猛,十分讲究衣着,脸上终年难得露出笑容,一双
棱棱有威的眼睛里,充满了百折不回的决心。
    无论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他都能让别人保持对他的尊敬。
    他做的事通常也都值得别人尊敬。
    今年他五十三岁。二十一岁时,他就已经是关中最大一家镖局的总镖头,这三十年来,
始终一帆风顺,从未遇到过太大的挫折。
    直到昨天他才遇到。
    黄金失劫,他也有责任,他的亲信弟子,几乎全都忽然惨死。
    但是现在他看来仍然同样威严尊贵,那种可怕的打击竟未能让他有丝毫改变。
    小方用软榻上的豹皮围住了腰,才抬起头面对卫天鹏。
    “想不到是你救了我。”
    “我没有救你。”卫天鹏道:“谁也救不了你,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自己。”
    他说话一向简短直接:“你杀了富贵神仙的独生儿子,本来一定是要为他偿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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