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山门异类

    陆哲将后世的分销和代理商制度告诉了木仲，而且就他们的新式食盐销售，做了一个简单的市场定位和营销企划。
    这些理论，让木仲惊为天人。连连追问陆哲是不是百花宗出自于商家或者计然家，不过陆哲轻描淡写地告诉他这些只是杂学，他真的是出自于种花家，爱的就种花，一生都将为种花而奋斗的时候，木仲明显有些被打击到了。
    被打击的后果就是，木仲有些无精打采，连吃饭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等到嘴里吸满汁水的豆腐炸开，他被烫得不轻的手，这才反应过来。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影家因为有三兄弟，是村里男丁最多的一家，而且影鹤也负责整个山村的对外贸易，所以，影家的家境是整个村子里最好的。今天又是招待木仲，所以他们的这场客宴，还是不错的。
    今天的主菜是一只鹅，用豆腐和松蘑炖了一大锅，河里的大鲤鱼被切成了薄如蝉翼的鱼脍，再加上凉拌的豆芽和几样野菜，影家婶娘还无师自通的弄了小葱拌豆腐，最令陆哲惊奇的是，影鹤还弄了点果酒，这些东西，在这个小小的山村，算得上奢侈了。
    因为陆哲在影家呆了一下午，吃饭的时候自然被影家留饭了，妹妹蕴娘也被影家婶娘给接了过来。
    于是，坐在影家大炕上的陆哲，就看着对面心不在焉的木仲夹起一块饱含汁水的豆腐，塞入嘴里，心不在焉地一咬。
    饶是木仲乃是山门子弟，系出名门，平日里跟诸多文人诗酒唱和，讲究的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十分讲究风仪，吃下这块包含汤汁的豆腐也是面色有些古怪。陆哲都看着他脸上的肥肉在抽搐了，但是还是竭力保持着风度。
    在陆哲似笑非笑的目光中，木仲端起竹杯，用长袖遮住半张脸，想借着果酒把嘴里这块滚烫的物事给冲下去。
    可惜，陆哲忘了告诉他，在自己的建议下，这果酒也是烫过的。
    不过名门子弟终究是名门子弟，看着对方一杯果酒下肚，陆哲都感觉到对方的舌头已经烫坏了，但是他面上的表情依然良好，满面春风地请酒。这让某个幸灾乐祸，怀着促狭心思的少年多少有些失望。
    “此乃豆腐？”被烫过一次之后，神游天外的木仲终于把注意力放到晚宴上来，这次他小心了，夹起一块豆腐，放凉了之后才纳入口中。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木兄果然见识广博。”陆哲对木仲表示了佩服，面前这个带着原谅色幞头的胖子果然没有愧对他的体型，对于吃的东西还是很精通的嘛。
    “这也是宗主所制之物？跟仲之前的吃过的豆腐不一样啊。”木仲第一感觉就是这豆腐也跟这仙家子弟有关。
    “木兄你之前吃过豆腐？”陆哲也有些好奇，在这个年代，除了五庄观的人，吃过豆腐的人应该不多。
    “之前仲有幸在东海之滨偶遇体玄先生设宴，食过一次此物。据说是体玄先生按照淮南子上面所记载方术制出的，号称仙人所食之物，雪白如玉，极为嫩滑，其入口滋味，略带苦涩，不似宗主所制之豆腐，不仅苦涩之味全无，也无那淡淡豆腥味。”木仲显然对于豆腐的滋味极为满意，连续吃了几块，大呼美味。
    呵呵。陆哲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拿我做的豆腐跟淮南王那个重金属食用爱好者做的比？你这是看不起我这个仙家子弟，还是看不起化学这门伟大的技艺。
    淮南王刘安，汉武帝时期的一个诸侯王，一个狂热的炼丹爱好者，想成仙都想疯了，正是他第一个做出了豆腐，不过他点豆腐的卤水却是用的炼丹用的重金属卤水，点出来的豆腐虽然洁白如玉，不过里面含有重金属的离子，不仅对人有害，而味道极其苦涩，更让人觉得哔了狗的是，他们烹饪豆腐的手段也很简陋，就是一块豆腐放入碗里，淋上露水。就这么端了上来。
    生豆腐加露水，当然不会好吃。到了后来，淮南王自己都不吃了，直到晚唐，豆腐才被真正的制作出来，不过制作出豆腐的人，名字已经被遗忘了，大家只记得豆腐的祖师是淮南王。
    所以，有句话说得好，我国劳动人民的智慧，才是最伟大的。
    不过有趣的是，这种做法在晚唐时期，被日本的遣唐使学去，改良之后流传至今。在号称日本国宝级的怀石料理中，都有一道味增嫩豆腐汤，跟这个很是类似：生豆腐放入味增汤中，放在一个小碗里，上面点着芥末或者放着紫苏叶，据说跟唐朝时期的做法并没有什么不同。
    木仲不仅对于这个山村有豆腐很惊奇，而且对于山村的家宴也觉得新奇。
    要知道，在唐朝的时候，中国人的宴席，稍微讲究点的，都是分餐制。只有底层人民才往同一盘菜里一起伸筷子。这种情况要等到桌椅的流行，特别是圆桌和八仙桌的出现之后，讲究团圆和热闹的中国人，才逐渐坐到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所以，平日里都是习惯于坐在矮几之后，正襟危坐，面前摆着几盘菜的木仲，今日冷不丁地与众人围坐在炕桌边，中间是一大锅鹅肉蘑菇豆腐汤锅，四周围着各色菜肴，屁股下是温暖的火炕，学着众人盘膝而坐的木仲，觉得身体极为舒展。
    而且众人围坐一起，谈笑风生，热气腾腾的汤锅也极适合冬日，不知道为什么，木仲不由得生出这才叫吃饭的感觉。
    “之前淮南王所制豆腐，用错了方法，做出的豆腐不仅无益反而对人体有害，哲也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工……不，改动！才制出此物。长期食之，大有裨益。”
    木仲笑眯眯地夹了一块豆腐放入口中，看来是极爱豆腐，“光是看此物，谁人能想到此美味之物乃是用豆所制。据说豆腐乃是仙人食物，没想到那淮南王惊才绝艳，食了一辈子豆腐竟然从一开始就错了，宗主之术，果然鬼神莫测。”
    “仙人食物那是以讹传讹，不就是穷人吃不起肉食么，食些豆腐，权当肉食了。”被夸地有些不好意思的陆哲觉得很有必要给这些人科普下什么叫破除封建迷信。
    “哦？”桌上的几个男人都吃了一惊。“这豆腐，还有如此神效？可以替代肉食？”木仲敏感地注意到了肉食这两个字。
    “哎……”陆哲轻叹一声，忍着对鱼脍下手的冲动，停箸不食，再次把吃豆腐的好吃给木仲宣传了一遍，听得对方啧啧称奇，喜不自胜。
    没想到豆腐如此多好处，他下午在这里，看到了影家的妇人做豆腐，虽然具体的手法没有看到，不过连妇人都会，应该极为简单。
    如果能掌握此等秘术，自家商行靠着这豆腐和精盐，再加上刚刚听到的分销和代理人制度，木仲有信心，自己可以让让木氏商行在二十年内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大商行。想到这里，看着对面这个奸猾似鬼的仙家弟子，他的眼神也火热起来。
    “想必这火炕，也是宗主所制吧。”
    “正是如此，说来惭愧，这些名为火炕的物事，乃是前些时日，吾等进山打猎之时，陆小郎君带着村里的妇孺一起造的。”影鹤摸了摸身下的火炕，在一旁答了话。一脸的不好意思。
    “今冬严寒更胜昨岁，我等今冬无一人受冻，全赖陆小郎君帮助我等建造火炕之功。”一旁的影蛇也一脸感激地说。
    “些许小事，无须再提了。”被夸的陆哲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哪里是小事哩，陆小郎君带着全村妇孺，二十几日内为全村安上了火炕，换一个人，便是全是男子，也难在二十余日之内制成哩。”影鹭也加入了夸赞的行列。
    “极是，极是，便是全是男子，二十几日内也很难制成。”木仲看着炕头的灶和屁股底下的火炕，仔细地计算了村里人需要的火炕数，惊异地发觉要靠着这个山村里仅有的妇孺，莫说二十几日，便是四十几日，也做不出来。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木仲看着面前这个因为被夸奖，显得不好意思的少年，一边下意识地觉得对方是在伪装，一边仔细地思考起来。
    “几位叔伯，能制成火炕，全靠几位婶娘出了大力哩，光谢我可不成，要知道，妇人也顶半边天呢。”
    “哈哈哈哈。”这句话一出，所有人哈哈大笑，连刚刚端着黍米饭进来的影刘氏也在一旁笑弯了腰，狠狠地拧了陆哲一把，“还是个孩子哩，浑说什么，一口一个妇人的，莫不是想娶新妇了？”
    “哈哈哈哈。”这句话一出，让众人更加大笑起来，这个仙人弟子平日里太妖孽，让很多成年人都自愧不如，现在不少村里人在他面前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一股只有在长老身上才感觉到的气息，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调笑的机会，更是趁机打趣起来。
    木仲也哈哈大笑着，不过心里确是波涛汹涌，十分震惊。
    “会精盐秘术，会制豆腐秘术，制火炕，造桌椅，还能指挥一堆妇孺在二十几日完成壮劳力都无法完成的工程，小小年纪，心机深沉，那份契书让某家都觉得害怕，计然之学亦比某家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而且看起来，这些只是他所学的一部分，这陆哲，莫非真是仙人子弟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