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剑狂花

第15章


    老太婆眯起了眼,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多年不见,你也老了。”
    “是。”
    “据说一个人老了之后,就会渐渐变得多嘴。”老太婆说。
    王一开的手已经在发抖,抖得杯子里的酒都溅了出来。
    “据说一个人若是己经变得多嘴起来,距离死期就不远了。”
    “我什么都没有说。”王一开赶紧的说:“真的什么都没有说。”
    “就算你什么都没有说,可是这里的人现在想必都已猜出,我们就是你四十年前在
长安桥上遇见的人。”她又叹了口气:“这地方的人没有一个是笨蛋,如果他们猜到了
这一点,当然就会想到姓田的小伙子,也是死在我们刀下的。”
    她说的不错,这里的确没有一个笨蛋,的确都已想到这一点。
    只不过大家却还是很难相信,这么样两个干瘪瘦小的老人,竟能使出那么快的刀。
    王一开的表情却又让他们不得不信。
    他实在太害怕,怕的整个人都已软瘫,手里的酒杯早已空了,杯中的酒早已全部溅
在身上。
    “你是不是已经有八十儿了?”老太婆忽然问。
    王一开的牙齿在打颤,总算勉勉强强的说出了一个字:“是。”
    “你能活到八十多岁,死了也不算太勉强,你又何必要把大家全部害死?”
    “我……我没有。”
    “你明明知道,这里只要有一个人猜出我们的来历,就没有一人能活着走出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就好像把这一屋子人都看成了废物,如果她想要这些人的命,简
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展飞忽然冷笑:“疯子。”
    他一向很少开口,能够用两个字说出来的话,他绝不会用三个字。
    “你是说这里有个疯子?”老太婆问。
    “嗯。”
    “谁是疯子?”
    “你。”展飞说。
    凌虚忽然也大笑:“你说得对极了,这老太婆若是没有疯,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来?”
    “对。”南宫华忽然用力一拍桌子。
    “她要我们全都死在这里,她以为我们是什么人?”另外一个人也大笑。
    “她以为她自己是什么人?”
    “你们不该这么说的。”水朝恩叹了口气。
    “为什么?”
    “以各位的身份地位,何必跟一个疯老太婆一般见识。”
    这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也完全没有把这对夫妻看在眼里。
    奇怪的是,这老太婆居然没有生气,王一开反而有了喜色。
    ——只有不认识这对夫妻的人,才敢如此对他们无礼。
    ——既然大家都没有认出他们,所以大家都有了生路。
    老太婆终于叹了口气。
    “我们家老头子常说,一个人如果知道的事越少,活得就越长。”老太婆说:“他
说的话好像总是很有道理。”
    那老头子根本连一个字也没有说,脸上也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也许只因为他要说的话,都已被他老婆说出来了。
    “你们既然都不认得我,我也懒得再跟你们噜嗦。”
    “两位既然己经来了,不如就坐下来喝杯水酒。”南宫华忽然笑了笑:“这里的主
人很好客的。”
    “这种地方也配让我老人家坐下来喝酒?”老太婆冷笑。
    “这个地方既然不配让两位坐下来喝酒,两位为什么要来?”凌虚问。
    “我们是来要人的。”
    “要人?”王一开说:“要什么人?”
    “一个姓李,叫李伟。”老太婆说:“还有个姓谢的小丫头。”
    一提这两个人,她脸上忽然露出怒容。
    “只要你们把这两个人交出来,你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在这里多留片刻。”
    “两位要找他们干什么?”凌虚问。
    “也不想干什么,只不过想要他们多活几年。”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怨毒:“我要让
他们连死都死不了。”
    “这里的丫头不少,姓谢的想必也有几个,李伟也认得。”水朝恩说。
    “他的人在哪里?”
    “我不知道。”水朝恩说。
    “我知道。”那个一直没有开过口的老头子忽然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老太婆问。
    “刚才。”
    “他在哪里?”
    “就在这里。”
    王一开忍不住问:“你是说李伟就在这里?”
    老头子慢慢的点点头,脸上还是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们怎么没有看见他?”王一开说。
    老关子己经闭上了嘴,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了。
    “我们家老头子既然说他在这里,他就一定在这里。”
    老太婆说:“我们家老头子说的话,连一次都没有错过。”
    “这次他也不会错?”南宫华问。
    “绝不会。”老太婆说。
    展飞叹了口气:“你们若能把李伟从这里找出来,我就……”
    “你就怎么样?”
    “我就……”
    他的话还没有话出口,凌虚忽然跳起来,掩住了他的嘴。
    “李伟,连这个人都看见你了,你还不给我滚出来?”老太婆冷笑。
    只听一个人冷笑说:“就凭他的眼力,若是能看出我来,那才是怪事。”
    李伟如果来了,当然也会被请上桌的。
    他明明没有来,奇怪的是,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却又明明是李伟的声音。
    大家明明已经听见了他说话的声音,却又偏偏还是没看见他的人。
    这水月楼虽然不能算小,可是也不能算很大,他的人究竟藏在哪里?
    他一直都在这水月楼里,就在这些人的眼前,这些人都不是瞎子,为什么却偏偏都
没有看见他。
    因为准也想不到,名震江湖,地位尊贵的七星堡主,居然会变成了这样子。

    水月楼里的客人只有几位,在旁伺候他们的奴仆丫环却有十二个人。
    六男六女,男的青衫白襟,女的短袄素裙,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刚从窑里烧出来的
瓷人,沉默、规矩、干净。
    每个人无疑都是经过慎重挑选,严格训练的,想要在大户人家做一个奴仆,也并不
太容易。
    但是无论受过多么严格训练的人,如果忽然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从中间分成两半,
都一样会害怕的。
    十二个人里面,至少有一半补吓得两腿发软,瘫在地上,一直都站不起来。
    没有人责怪他们,也没有人注意他们,大家甚至连看都没有去看他们一眼。
    在这水月楼里,他们的地位绝不会比一条红烧鱼更受重视。
    所以一直都没有人看见李伟。
    李伟一向是个很重视自己身份的人,气派一向大得很,谁也想不到他居然会降尊纡
贵,混在这些奴仆里,居然会倒在地上装死。
    可惜他现在己经没法子再装下去了,他只有站起来,穿着他这一辈子从来都没有穿
过的青衣白袜站起来,脸色就跟他的衣服一样。
    现在大家才看出来,他脸上戴着个制作极精巧的人皮面具。
    一看见他站起,展飞故意叹了口气。
    “李堡主说的不错,以我的眼力,实在看不出这位就是李堡主。”展飞说:“否则
我又怎么敢劳动李堡主替我执壶斟酒。”
    “李堡主脸上戴的是昔年七巧童子亲手制成的面具。”
    凌虚说:“你我肉眼凡胎,当然是看不出来的。”
    “据说这种面具当年就已十分珍贵,流传在江湖中的本就不多,现在剩下的最多也
只不过三四付而已。”南宫华说。
    “想不到一向光明磊落的李堡主居然也偷偷藏起来?”水朝恩难道真的听不出他们
话里的讥诮之意?
    “难道你不知道这种面具是用什么做成的?”王一开说。
    “我好像听说过。”水朝恩说:“好像是用死人屁股上的皮做成的。”
    “不对不对。”南宫华说:“以李堡主这样的身份,怎么会把死人屁股上的皮戴在
脸上?你一定听错了。”
    这几人又在一搭一挡,冷嘲热讽。
    李伟终于开口了:“你们说完了没有?”
    “还没有。”凌虚问:“我还有件事不明白。”
    “什么事?”李伟说。
    “济南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是‘醉柳阁’,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藏身,你为什么不
到人多的地方去?偏偏要到这里来?”
    “因为我本以为你们是我的朋友。”李伟冷笑:“就算我的行踪败露,你们这些名
门正派的侠义英雄,也不会让我们死在一个邪魔歪道手里。”
    王一开突然跳了起来,大声说:“邪魔歪道?谁是邪魔歪道?”
    “你们难道真的不知道这两人就是……”
    李伟没有说下去,因为他已没法子说下去,就在这一瞬间,已有二三十道寒光往他
打了过去,打的都是他致命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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