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阿曼德

第60章


我缔造了丹尼尔,这没什么可稀奇的。寂寞总是无可避免地迫使我们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但我坚信我们亲手缔造出来的吸血鬼最终总是会为此鄙视我们。至少我不能声称我从不曾鄙视过玛瑞斯,一方面因为他缔造了我,另一方面也因为他没有来找我,告诉我他从罗马集会所点燃的恐怖大火中活了下来。与其自己创造出一个吸血鬼,我还是宁可寻求路易的陪伴。缔造出丹尼尔后,我才最终发现我对孤独的恐惧会在非常短的时间内觉醒。
丹尼尔,尽管他犹自活在世上,尽管他如此温文尔雅,我们却再也不能忍受对方的陪伴。他拥有我强大的血,可以抗拒任何愚蠢到敢于打扰他的人。但他却不能抗拒我长时期地留在他身边,而我也同样无法抗拒他。
我把丹尼尔从一个病态的浪漫主义者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杀手;是我把他的血细胞变成了真正的恐怖——也就是他幻想中的我的样子;在他不可避免地饥渴之时,是我把他的脸推到他必须屠杀的第一个无辜者的年轻肌肤上去;于是我也就从此落下了他那疯狂的,想象力过于丰富的,狂热的,诗意的,华而不实的人类头脑曾经为我树立的神坛。
但失去丹尼尔之后,我很快又有了其他人作伴——从我缔造出丹尼尔的那一刻起,我就永远失去了这个凡人爱侣,只能逐渐任他远去。
出于某种我无法向自己抑或他人解释清楚的缘由,我再度拥有了其他伴侣——也就是说,继巴黎圣婴公墓与吸血鬼剧院之后,我缔造了另一个集会,为我们之中最古老,最有学识,最能耐久的吸血鬼门建立了一个优雅,浮华而充满现代气息的隐蔽所。在现代化大厦的外表之下,那里是一座极尽奢华之能事的蜂巢——一座现代化的大酒店与购物中心,就坐落在离迈阿密与佛罗里达不远的小岛,那里灯火彻夜通明,永不熄灭,音乐则从不停止。成千上万的男人与女人们乘坐小船,从陆地赶来,浏览那些索价不菲的小店,或是在奢靡,颓废,豪华而时髦的旅馆套间里做爱。
“夜之岛”——从直升机起降台到船舶码头,从秘密的非法赌博场,到四面装着大镜子的体育馆与恒温游泳池,从水晶喷泉到纯银电梯,从令人眼花缭乱的商场,到酒吧,饭馆,休息室与剧院——她完全是我的创造。我每夜身穿时髦的天鹅绒夹克与贴身纯棉布长裤,带着厚重的墨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如今的夜晚变得像文艺复兴时代一样漫长,我在静谧中漫游,沉溺在身边反人们温柔而满含爱欲的喃喃低语之中,不会有任何人认出我。有时饥渴也会涌上心头,我会感觉到有某个人真正需要我,这个人可能是有健康,财富,心智,抑或精神方面的问题,以至于渴望被死亡那充满诱惑而征服一切的臂膀拥在怀中。那时候我会赶赴他,饱尝鲜血与生命的全部美味。
饱食之后,我会将牺牲品的尸体抛入深沉,温暖而洁净的加勒比海中。而我的房门向一切生命敞开,他们只要在门口擦擦鞋子就能走进来。正如在威尼斯的那些古老的日子里,比安卡家的大门也是向一切男人和女人敞开,任何艺术家,诗人,梦想家与阴谋者,只要有足够的勇气,就能一再光临。
但他们再也不会来了。黑袍旅行者们从未成群聚集在这个夜之岛集会。事实上,来到这里的吸血鬼们大都只是独自往来,做一个简短的漫游之后离去。
吸血鬼们并不是真正想要其他吸血鬼的陪伴。是的,他们永远希冀,渴求着其他永生不死者的爱情。 只要对方不是敌人,他们彼此之间就无可避免地需要以忠诚作为维系彼此的坚实纽带。但他们并不想要陪伴。
于是我在夜之岛上那座奢华的玻璃客厅很快变得空空荡荡,我也早已习惯整周整周,乃至数个月里都独自徘徊。
夜之岛犹自矗立在那里。我偶尔回去的时候总能发现有几个孤独的不朽者在那里——用现代的话来说——结过账,他们或许是想看看其他人过得怎样了。有时候我也会带其他吸血鬼回去观光。后来我把这桩了不起的产业出售给了一个凡人富翁,只留下一座四层高的别墅。那是一个名为II Villagio的私人俱乐部,有着深而隐秘的地下室,向我们中的所有人敞开大门。我们中的所有人。
这个名单并不如何之长,但还是让我告诉你他们都包括谁。让我来告诉你,是谁捱过了数个世纪;是谁神秘地销声匿迹,长达百年之久,之后又东山再起;是谁跻身现代的活死人之列,尽管我们所谓的人口普查从未被书写。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人无疑是莱斯特,他为自己的生活与冒险生涯写下了四本书,里面写到了关于他的方方面面,也提到了一些我们的事情。莱斯特,这永远特立独行的人,永远大笑的魔术师。他有六英尺高,被缔造为吸血鬼时正值人类的双十年华。有着大而暖煦的蓝眸,浓密光亮的金发,方正的下颔,形状异样美丽的双唇,以及深暗的肤色,那是某一次在阳光下长时间驻留的结果,这种驻留足以杀死比他弱小的吸血鬼。他是女士们眼中的真正男人,奥斯卡·王尔德式的传奇,时尚的晴雨表,而有时也会成为最勇敢,最冷漠的风尘仆仆的流浪汉,他孤独,迷惘,悲恸而聪敏。我的旧主人称他为“胆大妄为的王子”——想想看,我的玛瑞斯,是的,我要说,我的玛瑞斯,他竟然从罗马集会的火焰之下逃生——就连玛瑞斯也将他称为“胆大妄为的王子”。不过我倒不知道他的宫廷,至高权利与贵族之血来自何方。莱斯特,他的身体里充塞着我们族类中最古老者的鲜血,乃至于我族诞生前夕的的血,那是五千乃至七千年前的那个伊甸园中幸存者的鲜血。是的,就是那位顶着欺骗性的诗意头衔的“必须被保护者”,阿卡莎女王。她是一个真正的恐怖,几乎毁灭了整个世界。莱斯特并不是一个坏朋友,我愿为他献上我永恒的生命,我曾数次向他乞求爱情与陪伴,一次又一次,他几乎把我逼疯,让我觉得无比厌恶,与此同时也让我目眩神驰。没有他我简直难以生存。
关于他我已经说得太多了。
路易·德·波依特·杜·拉克,他经常在文中被栩栩如生地描述,但正视他的面孔却永远不会令人生厌。他纤弱,比他的缔造者莱斯特略微矮一点点,乌黑的头发,步履轻捷,有着苍白憔悴的肌肤与纤长精美的十指。路易,他那绿色的双眸满溢着发自灵魂的深情。他语音温柔,软弱而异常人性化,耐心地忍受着痛苦。在这个世界上,他只存活了区区二百年的时光。他不会读心术,不会腾空而起,也不会刻意以咒语迷惑他人,不过他无意之间散发的魅力却是如此令人迷惑,凡人们也会爱上他的。路易实际上是一个别无选择的杀手,因为他无法做到不杀人就能满足饥渴,尽管他脆弱到无法忍受受害者在他怀抱中死去。他没有这样的骄傲与虚荣,这样他就无法提升自己,学会挑选那些蓄意的寻死者,只能杀戮他碰巧遇到的人,无论他们年龄几何,身体状态怎样,天赋与资质是否优秀。路易,如死亡般的浪漫者,一个真正属于夜晚的生灵。夜复一夜,他徘徊在歌剧院的深沉阴影之下,倾听着莫扎特笔下的夜之女皇唱出穿彻心灵的动人歌曲。
路易,他永不会消匿,其他人永远能找到他的行踪,他很容易追随他人,也很容易放弃。他曾经造出过自己的吸血鬼孩子,但他再也不会犯下那莽撞的悲剧与大错,他再也不会缔造其他吸血鬼了。他已经不再探求上帝,魔鬼与真理的真谛,甚至也不再寻求爱了。
甜美而蒙覆灰尘的路易呀,他在烛光下阅读济慈,他静静地矗立在雨中,他站在一座荒凉的城市里平整的街道上,凝视着商店橱窗里面的电视,年轻貌美的迪卡普里奥扮演莎士比亚的罗米欧,正在亲吻他温存可爱的朱丽叶——也就是克莱尔·丹恩。加百列,她就在这附近,在夜之岛上。每个人都憎恨她。因为她是莱斯特的母亲,却在漫长的数个世纪里抛弃了他。甚至对莱斯特那经常性的,无可避免的狂乱求助也从不放在心上。尽管作为他的雏儿,她无法听到他的声音,但她本可以从其他吸血鬼饱受煎熬的思想中得知莱斯特身处困境的消息。加百列,她长得和他很相像,但她是一个女人,彻头彻尾的女人,面部轮廓鲜明,腰肢纤细,胸部丰满,即便是在心力交瘁或是想要欺骗别人的时候,她的眼神也是如此甜美。她时时身穿华丽的黑色晚礼服,落满灰尘的头发随意披落,看上去几乎不像女性。身上还披着柔软的皮夹克或腰上束带的卡其布上衣。她步履坚定,是个冷漠而喜欢嘲讽的吸血鬼。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身为人类或者忍受痛苦的感觉。事实上,我想她几乎是刚变成吸血鬼就忘记了这种感觉——如果她曾经有过的话。她在做凡人的时候,是那种总是奇怪别人怎样能忍耐那样一种生活的人。加百列,她那低沉的声音里带有一种不经意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恶毒与冰冷。她在遥远的东方,冰雪覆盖的森林里漫游,捕杀巨大的白熊与白虎。成为那些荒蛮部落里某种可有可无的传奇。她更像是史前的爬虫,而非人类。有时她也会把她那美丽而自然的金发束成辫子披在肩后,身穿棕色的皮革猎装,头戴小小的有沿雨帽,看上去几乎如同帝王一般。她高视阔步,完全是一个迅捷而冷酷无情的杀手,但她也仿佛总是若有所思,想着某种隐秘的事情。加百列,事实上,除了自己,她对任何人都没有任何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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