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阿曼德

第58章


这是我为我那些旧信仰的孤儿们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情。他们目眩神迷,兴高采烈地置身于这个全新的世界——它华而不实,目无神圣,已经处在一场政治动乱的边缘。
我为何如此之久地统治着这所智慧的剧院,我为何年复一年地留在这鱼龙混杂的集会?我只知道我需要它,正如我曾经需要玛瑞斯,以及我们在威尼斯的亲人们;正如我需要亚力桑德拉,以及巴黎圣婴公墓下的集会。我需要这样一个场所供我在日出之前栖居,并确知我的同类们亦在此安全地休憩。
而我敢说我的吸血鬼同伴们也同样需要我。
他们需要相信我的领导,当一切每况愈下,雪上加霜的时候,我也不曾令他们失望。他们需要我对那些粗心大意的不朽者们加诸限制,以便我们的超自然力量与极度的残忍不致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需要我这白痴专家的数学才能,以便管理我们在这凡俗世界上的生意事宜。
缴税,售票,宣传,取暖,照明,编写残忍的剧本……一切都由我一手打点。
我不时会为此感到异样的骄傲与快乐。
年复一年,我们在成长,观众的品位亦然。粗制滥造的长凳被天鹅绒覆盖的椅子所取代,廉价的哑剧让位给富于诗意的杰作。
很多个夜晚我独坐在低垂着天鹅绒帷幕的包厢里,俨然一个翩翩绅士,身穿时下正时髦的紧身长裤,合身的丝绸背心上刺绣着花边,外面套着耀眼的羊毛外套。头发向后梳去,以黑色缎带束起,或披散在高而笔挺的雪白衣领上。这时我总会回想起那些在腐臭不堪的仪式与恶魔的梦魇之中浪掷的漫长岁月,正如人们有时会回想起一场漫长痛苦的疾病,那种置身黑暗房间,四周充斥苦涩的药水气味与毫无意义的巫魇咒语的感觉——所有的一切似乎并非真实,我们曾经是一群衣着褴褛的嗜血乞丐,在阴郁的暗翳中为撒旦唱起颂赞的歌曲。
我所经历的所有生活,我所知道的一切世界,似乎都不如此时此刻来得真实确凿。
但又是什么在我那浮华的排场下面蠢蠢欲动,在我那平静无是非的双眸之后隐隐潜伏?我是谁?我是否已经遗忘了那簇温暖的火焰,正如那些向我质问并为我那作为应答的微弱笑容镀上银辉的一切?我不复记得那曾经在我沉静的身躯里栖居并呼吸的灵魂。涂抹鲜血的十字架,祈祷书页上甜蜜的圣母像或以彩色蜡笔画出的一片橙黄,这些究竟意味着什么?只不过是那段模糊难解岁月的鄙俗残余而已,已经消失的古老力量犹自在黄金的圣杯上盘旋不去,或在闪烁着幽微光泽的祭坛上的一张面孔上令人恐惧地一再闪回。
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将从处女颈项上攫取的项链熔铸为我金色的指环。我贪婪的偷窃的十指扯下牺牲品的钻石纽扣;一座座玫瑰园相继荒芜。
我发展壮大这座吸血鬼剧院,长达八十年之久——尽管公众对我们这貌似轻佻病态的娱乐报以喧闹的反对,我们还是以令人惊异的适应能力经历了大革命的暴风骤雨——直到这座剧院消逝之后很久,我还是坚持下来了,凭着我那静默,潜伏的天性活到了二十世纪末期,并以我孩童般的面孔欺骗我的对手与可能的敌人(尽管我绝少认真对待他们),以及我的吸血鬼奴隶们。
我是那种最糟糕的领导者,只是漠然而冷酷地在每个人的心中植下恐怖,决不费心去爱他们。我维持着吸血鬼剧院,直到那一天,莱斯特的孩子路易流浪至此,想要找寻他那傲慢自大的缔造者从未告诉过他的那个古老问题的答案:我们吸血鬼从何处来?是谁创造了我们?
啊,不过在我大谈起那个著名的,无可抵挡的吸血鬼路易,以及他那小小的优雅情人,吸血鬼克劳迪娅之前,让我先来说一件关于我的小事情,它发生在十九世纪初的岁月里。
这或许什么意义也没有;或者这会出卖了另一个人秘密的存在。我不知道。我把它讲述出来只是因为这件事与一位在我的故事中扮演了戏剧性角色的人物恍惚(如果不是确实)有关。
我不能记起这件小事究竟发生在哪一年。大约就是在肖邦那可爱的,梦幻般的钢琴曲在巴黎风行一时的时候,也就是乔治·桑的小说风靡一时,或是妇女们脱下纤弱挑逗的帝国时代的长袍,转而钟爱古老的银版相片上经常见到的巨大沉重的上衫与细腰的塔夫绸长裙的岁月里。
用现代的话来说,那时候我们的剧院正在迅猛发展。作为经营者,我对那些剧目已经感到厌倦。于是,在一个夜晚,我孤身一人在巴黎郊外的一个森林里漫步,附近有一个灯火通明,笑语喧哗的农舍。
正是在那里我遇到了另一个吸血鬼。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她沉静,身上并不散发香气。带着近乎神圣的优雅,她从野生的灌木丛中走出,以纤细苍白的双手拉住她垂落的披风与丰盛的长裙,她的目标正是那灯火辉煌,隐约可见的窗口。
几乎是和我同时,她也发现了我的存在;并对我的年龄与力量大吃一惊。她一动不动地矗立在原地,并未转过头来。
剧院里面那些恶毒的吸血鬼演员们坚持他们有权处置游离于组织之外的家伙或其他入侵的不死者。经历了多年迷惘的圣徒岁月,我这个领导对此并不加以制止或谴责。
但我并不想伤害那个生灵,只是漫不经心地以法语发出了警告,我的声音温柔而轻松。
“你侵犯了他人的领地,亲爱的。我有言在先,太阳升起之前为自己找一个更安全的城市吧。”
人类的耳朵是听不到这番话的。
那个生灵并无做答,当她垂下头颅时,塔夫绸的兜帽随之垂落。她转过身来,透过不远处窗口里射来的大束金色辉光,我看清了她。
我认识这生灵,我认出了她的面孔,我认出了她。
在那个可怖的瞬间——决定命运的瞬间——我感觉到她并没有认出我,我的头发已被修剪为时髦的短发,穿着暗淡的长裤与僵直的外套,在这悲剧性的时刻我仿佛是一个男人,不再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倍受宠爱的孩子。她再不能认出我了。
我为何不叫喊出声?比安卡!
但我无法理解,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我的双眼所见的一切即便是真实的,也无法让我那业已迟钝的心房激荡起来。是的,塔夫绸兜帽与金色的头发衬托着的,正是那张精美的椭圆面孔,和过去那些日子一模一样。那正是她,在我接受黑暗禀赋之前和之后的岁月里,她的面孔曾蚀刻在我高热的灵魂。
比安卡。
她离去了!在不到一秒钟的短暂时间里,我看到她大而机警的双眼,带着吸血鬼的戒备,比任何人类的眼睛都要急迫和富于威胁性。她的身影消失在树丛里,远离了这片郊区,远离了我所能够触及的范围。我缓缓地摇着头,对自己喃喃地说:不,不可能,不,当然不,不!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她。
我不知道那时候出现的吸血鬼究竟是不是比安卡。但在此刻,就在我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我从灵魂深处相信,我从我那已经得到治愈并且重又怀有希望的灵魂深处相信,那正是比安卡!此时我可以在心中勾勒出那个夜晚,她在树丛中向我转过身来的画面,此外还有一个细节让我坚信那正是她——那天晚上,她的金发中编有珍珠。啊,比安卡是多么喜爱珍珠,她多么喜欢把它们编在头发里面。我在农舍的灯光之下清晰地看到了它们,那些细细的珠串,围绕着她的金发,掩映在她兜帽的阴影之下——那正是我永远难以忘怀的佛洛伦萨美女的形容,面颊上吸血鬼的精美苍白如同以Fra Filippo Lippi的色彩装扮而成。
在那个时候,我的心里并未感到刺痛。这件事并没有震撼我的心灵。我的灵魂业已太过苍白麻木,我已习惯在一连串毫无关联的幻梦中看到一切往事的碎片。更确切地说,我当时不允许自己相信这样的事情。
只是到了现在我才祈祷那确实是她,我的比安卡,而且某人——你可以猜到他是谁——可以告诉我那一位究竟是不是我那亲爱的娼女。
在那个威尼斯的夜晚,那可憎的罗马强盗集团中是否有某个家伙追上了她,被她的美貌所迷惑,抛弃了他黑暗的道路并把她变成他永久的爱人?抑或是我的主人——如我们所知,他在那场恐怖的大火中活了下来——找到了她,为维持生命喝了她的血液,并把她带入不朽者的行列,以便帮助他彻底康复?
我无法对玛瑞斯问出这些问题,或者你可以去问。或许我宁可只在心里期望那是她,以至于不必听到他的亲口否认。
我必须告诉你这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想那就是比安卡。
下面让我回到几十年之后,也就是1870年的巴黎——那一年路易,那个来自新世界的年轻吸血鬼来到我的门前,如此悲伤地探求那些可怖问题的答案——为什么我们会在这里,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路易竟然来向我请教这些问题,这是何等可悲啊。这对他而言,是何等的可悲啊。
谁能比我更加冷淡地嘲笑吸血鬼获得救赎的信仰?——我们曾经一度是人类,但却开怀畅饮人类的鲜血,我们永远无法摆脱这杀害兄弟的罪行——我已经历了文艺复兴时期令人目眩,充满智慧的人文主义,以及罗马教会对于禁欲主义的黑暗复兴,还有浪漫主义时期冷漠的玩世不恭。
我该告诉他些什么?路易,这甜美面容的吸血鬼,由强壮性急的莱斯特所缔造的太过人性化的生灵。除了告诉他,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找到足够的美以支持他活下去,如果他决意选择活下去,他必须从自身的灵魂中寻找生存的勇气,而不是由上帝或魔鬼的幻像中获取虚假短暂的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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