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那里像先前那样躺了下去,尽管在那里,黑发者可以更加清晰地观察我的举动。“你是否了解北方的信仰?”他问,似乎任何可怖的事情也没有发生。“啊,托尔总是扛着锤子出巡,但是他的世界却越来越小,到最后无非是喧嚣的谎话。而我们也不得不在这个温暖的小圈子里面求生存。你听说过这些吗。他是个异教徒,被叛逆的魔法师制造出来谋杀他们的敌人。我很高兴你除掉了他,但你又为何哭泣?”我没有回答。这恐怖的人骨殿堂里似乎没有了任何希望,辉煌的灯烛只是照亮死亡的残骸,以及这个生灵,这美丽强大的黑发生灵,主宰着所有这些恐怖,对他的仆从之一在他面前被烧成一堆恶臭的残骸毫无怜悯之情。我想象我回到了家里,此刻正安全地呆在主人的卧室。我们坐在一起,他读起拉丁课本,内容则无关紧要。我们身周环绕着文明的设施,甜美可爱的事物,房间里满是手工精心编制的织物。
“虚荣的事物。”黑发者说道,“你终将会了解到它们虚荣而愚蠢。你比我料想的还要强大。但这是因为你的缔造者已经存活了数个世纪,比任何人活得都要久。那孤独的狼不容许任何人进入他的疆域,玛瑞斯,年轻吸血鬼的毁灭者。”“我从不知他曾经毁灭过并非邪恶之人。”我低声说。“我们本来就是邪恶的,对不对?我们都是邪恶的。所以他可以毁掉同类,丝毫不受良心谴责。他以为已经逃开了我们。对我们置之不顾!他觉得我们不配受到他的重视。看吧,他倒是把他的力量慷慨地赐予了一个男孩,不过我得承认,你实在是最最美丽的男孩。”我听到了邪恶的悉琐声音,这声音我并不陌生,我嗅到了老鼠的气味。“啊,是的,老鼠,我的孩子们,”他说,“它们为我而来。你想看看吗,如果愿意就转过身来看看我吧。别以为这是圣弗朗西斯,有鸟儿,松鼠和野狼服侍在侧。这里是桑提诺和他的老鼠们。”我真的回头看了,顿时摒住了呼吸,从灰土中坐起身来凝望着他。一只巨大的灰色老鼠端坐在他的肩膀上,生着细小胡须的长嘴正亲吻着他的耳朵,长长的尾巴垂在他的脑后。另一只则像被咒语魇住一样,竟端然坐在他的膝盖。其他老鼠则匍匐聚集在他脚下。他小心翼翼地把右手伸到一个碗里抓了些干面包屑,似乎不情愿移动身体,以免惊扰它们。我似乎能嗅见面包的味道,混合着老鼠的气息。他用这把面包屑喂食肩膀上的老鼠,后者满怀感激,小心翼翼地吃了下去。接着他又抓了一把,三只老鼠顿时跳到他的膝盖上来领受了这顿美餐。
“你以为我喜欢这种事吗?”他专注地凝视着我,双目随着语气的加强蓦地睁大。黑色的头发如浓密的丝网般纠结在他的肩头,他的额头异常平滑,在烛火下闪烁着惨白的光辉。“你以为我喜欢生存在这世界的内部?”他悲伤地问道,“在伟大的罗马城的地下世界,泥土中浸满地面上污秽人群排泄的废物,还得终日与这群害虫为伍?想想看,我再也不是血肉之躯。全凭全能上帝神圣的旨意,我忍受了这种变化。难道我不渴望你和你那贪婪的主人所享受的生活?我难道有目无珠,看不到你的主人涂抹在画布上的辉煌色彩?我难道不喜欢那世俗的音乐吗?”他痛苦地轻声叹息。“上帝的造物,或其本身,难道不都孕育着令人厌恶的感觉?”他继续说道,“原罪本身是令人厌恶的,这个想法是多么荒谬啊。没有人生来就喜爱痛苦。我们只能寄望于忍耐。”“这一切是为了什么?”我恶心欲呕,但还是忍住了。我尽可能地深深呼吸,让这恐怖殿堂里的所有气味都涌入我的肺里,这样它们就不会让我感觉太难受。为了更好地端详他,我弯曲双腿坐了起来,把灰烬从眼中拭去。“怎么会,你的话听起来非常熟悉,但是吸血鬼穿上僧侣般的黑袍又会是怎样?”“我们是真理的捍卫者。”他恳切地说。“啊,为了天堂之爱的缘故,谁不是真理的捍卫者呢。”我苦涩地说,“看吧,我那些基督徒兄弟们的鲜血染满了我的双手!而你,一个宛如人类复制品的吸血怪物,就端坐在这里,目睹一切发生,仿佛一切不过是太多烛火间的闲谈。”“啊,尽管你有着一张甜美的面孔,词锋却如魔鬼般犀利刻毒。”他冷酷地思忖着说,“你那温柔的棕色双眸与深秋美景般的红发,看上去那么柔顺,但你却非常聪明。”“聪明?你烧死了我的主人!你毁灭了他,你烧死了他的孩子们。而我则成为你的阶下囚,难道不是吗?这一切都是为什么?而你又为什么对我说起我主耶稣基督?你回答我,回答我呀,告诉我这片充满污秽和臆想的泥沼究竟是什么东西,它怎能以泥土和受赐福的蜡烛砌起!”他笑了,眯起眼睛,整张面孔显得甜美快活。他的头发尽管污秽纠结,但仍然具有超自然的光辉,如果从这场梦魇的控制中摆脱出来,则必不失为一位优雅高贵的人物。“阿玛迪欧,”他说,“我们都是黑暗之子,”他耐心地解释道,“我们吸血鬼被创造为人类的祸患,正如瘟疫一般。我们是这个世界的审判与灾祸之一;我们吸血,我们以上帝之名杀戮,只因他需要考验人类这一生灵。”“别说这么恐怖的事情。”我畏缩着,抬手捂住耳朵。“啊,但你也知道这是真的。”他话语平稳,并没有提高声音,“你一看见我身穿长袍,身处这一殿堂,就知道我的话都是真的。我受那道成肉身的主的拘役,一如那些年老的僧侣,在他们的年代,人们还不会在墙壁上绘满肉感性爱的画图。”“你说些什么疯话,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我再不愿回想起那洞穴中的修道院!“我这样做是因为我找到了留在这里的意义,我发现了上帝至高的旨意。你是否愿受诅咒,孤单一人,自私而没有目的地活着?面对一项辉煌的,就连一个小孩子都能过永志不忘的造物,你是否能够转过身去弃置不顾!你是否曾经想过,没有那伟大目标的辉耀,你也一样能够永远生存下去。于是你摒弃着上帝缔造的每一桩美的事物,同时又在心里垂涎着,妄想着自己也能创造出来?”我沉默不语。告诫自己别去想那些古老的俄罗斯圣徒。他很聪明地不再进逼,相反却轻柔地唱起那曲拉丁文颂歌,声音中并没有那种恶魔般的轻快……Dies irae, dies ilia Solvet saeclum infavilla Teste David cum Sibylla
Quantus tremor estfuturus...
在那愤怒之日,大地将化为灰烬。正如大卫和女巫西比尔,对于巨大恐怖所作的预言…… “到了那一天,那最后的日子,我们对他负有责任。我们是他的黑暗天使,将会依照他神圣的意愿,将我们邪恶的灵魂置于他的地狱之中。”我再度仰望他,“这首圣歌最后的求恳,是不是说他会怜悯我们。他对我们是否已经不怀热情?”我也用拉丁文唱道:Recordare, Jesu pie,
Quod sum causa tuae viae ...
要记住,仁慈的耶稣,
我正是你道路的根由。我唱这首歌的时候从未明白它真正的含义,也从未深切体验到内中的恐惧。“在我的童年时期所住的修道院里,哪一个僧侣不曾希望最终与上帝同在?你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们这些黑暗之子必定侍奉他,却永远无望最终能与他在一起。”他看上去突然难以自控。“但愿这里面还有我们不知道的隐秘。”他低语,他抬头仰望,仿佛真的在祈祷。“他怎能不一视同仁地爱着撒旦及其造物?他怎能不爱我们?我不理解。但是我就是我,而你也一样。”他望着我,微微地抬起眉毛以示思考。“我们必须侍奉他,否则就会彻底失落。”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向我,站在我对面,弯下双腿,伸出长长的手臂,把手放在我的肩头。“辉煌的造物呀,”我说,“想想看,上帝造就了你,也造就了你今晚所毁灭的男孩们,你就这样将那些完美无瑕的身体投入火焰。”他似乎深深悲愁,“阿玛迪欧,换一个名字,同我们在一起,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你一个人能做些什么呢?”“告诉我,你们为何杀害我的主人?”他松开手,让手落在膝盖处的黑袍下摆。“我们被禁止使用我们的能力来迷惑凡人们。我们被禁止使用我们的能力来欺骗他们,我们被禁止寻求他们的安慰与陪伴,我们被禁止行走在有光亮的地方。”这些已经不能令我惊诧了。“我们在内心同教堂的僧侣一样纯洁。”他说,“我们同样把我们的修道院建得坚固神圣。我们捕猎,我们杀戮,只是为了使我主的花园更加完美,如一座泪水之谷。”他停顿片刻,接着用更温柔,更惊奇的声音继续说道,“我们如同叮咬的蜜蜂,或偷食谷物的老鼠;我们就像黑死病一样,平等地夺走人们的生命,不分少长,美丑与男女,令他们都在上帝的威力面前颤抖。”他望着我,目光中仿佛恳求着我的理解。“大教堂从灰烬中矗立,”他说,“只为向人们展示奇迹。人们在石头上雕刻死神的图案,只为表现生命短暂。而我们正如那被雕刻在无数大门与墙壁的身披长袍的骷髅,也就是死神本人,手里执着他的镰刀。他那残酷的面容曾在无数祈祷书中被栩栩如生地描绘,无论贫贱都最终难逃一死,而我们正是死神的追随者。”他的瞳孔梦幻般地扩大,环视着我们置身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