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阿曼德

第49章


——我绝不能告诉你太多古老的神秘。这样,无论他们如何强迫你与他们合作,或违背你的意愿,探究你的思想,永远也没有人能够从我的学徒心灵中挖掘出那个最深的隐秘。”“如果我们有一段有价值的历史,先生,那么你应当向我和盘托出。究竟是什么样的古老神秘?你总是把我禁锢在人类历史的高墙之内。你让我学习希腊文,甚至那可怕的不为人知的埃及铭文,你总是考问我古罗马与古希腊的浮沉,以及我们的大陆每一次向神圣国度发起的圣战。但是我们自身的历史又如何呢?”“它永远都在这里,”他说,“让我来告诉你,我们的历史和人类一样古老。它一直就在这里,永远只有一点点,永远充满着敌对,只有当个体处在孤独状态,或者有一两个人独处并且渴求爱的时候才是最好的。这就是我们的历史。简单明了。我希望你能用你目前所掌握的五种语言把它给我写下来。”他闷闷不乐地坐倒在床上,任凭沾满泥土的靴子弄脏床上的绸缎。他倒在靠枕中间,看上去如此阴郁,怪异而又年轻。“玛瑞斯,说说看,”我坐到桌前诱哄着他,“到底是什么古老的神秘呀,那些必须被保护者是什么人呀?”“掘入我们的地狱,孩子,”他竭力让自己的话显得冷嘲热讽,“在我所谓的异教时代的群像中,你将找到和那些必须被保护者们同样重要的东西。别管我吧,以后我会全都告诉你的。但是现在,我得教给你有用的东西。在我不在的日子里你大概学习了一些东西,现在来告诉我你学到了什么?”他走前要求我学完全部的亚里士多德,不仅是集市里能买到的书籍,还包括他自己收藏的一本书,他说那是更纯粹的希腊文。而我已经全部读完了。“亚里士多德,”我说,“还有圣·托马斯·阿奎那。啊,伟大的体系是如此令人愉悦,当我们感觉自己陷入绝望,我们应当设想有关我们身边的虚无之境,这样,我们就不会沉溺,而是作茧自缚,这同虚无一样毫无意义,但是过于琐碎,以至于容易被忽略不计。”“说得不错,”他意味深长地叹息,“也许再过一些夜晚,你可以说得更好,但此刻你如此幸福快乐而富有活力,我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我们必定有所起源,”我转换话题。他如此沮丧,以至于无法做答。
最后他振作了一下,从靠枕中站起来走向我,“我们走吧,去找比安卡,让她暂且打扮成男子,穿上巡警的制服,暂且把她从那些房子里面解放出来吧。”“主人,这对你来说可能是个不同凡响的念头,但是比安卡和其他很多女人一样,早就有女扮男装微服出游的习惯。她早就穿着男装游遍了这个城市。”“是的,但却缺少我们的陪伴,”他说,“我们可以带她见识那些最险恶的地方。”他做出一个戏剧性的滑稽鬼脸,“我们来吧。”我感到兴奋。我们把这个主意告诉她,她也感到非常兴奋。
我们是穿着巡警的武装闯到她家里去的,她于是迅速从我们身边溜走,跑去化妆。
“你们给我带了什么衣服?啊,今夜我扮成阿玛迪欧,真是太棒了。”她说着,关上通往客厅的门,她的宾客们同往常一样,即便她不在也能自得其乐。有些人弹奏风琴,唱着乐曲,一些人掷起骰子,吆五喝六。她褪下衣服的束缚,在我们面前赤裸如海中浮起的维纳斯。我们为她穿上蓝色的护腿,束腰外衣与紧身上衣。我为她束紧腰带,玛瑞斯把她的长发拢在一顶丝绒软帽里面。
“你是全城最美的男孩,”他后退几步赞叹道,“有人告诉我,我必须不惜一切保护你。”“你们真的要带我到那些险恶的地方去吗,我倒想见识见识那些危险的所在!”她伸长胳膊,“把短剑给我,你们不能让我手无寸铁。”“我这里有一切适宜你的武器,”玛瑞斯说,他拿出一把嵌满美丽钻石的宝剑,把它斜挂在她身上,贴着她的臀部。“拿起来试试看,这可不是跳舞用的细剑,这是真正作战用的宝剑。来吧,试试看。”她双手握着剑柄,大幅度而坚定地挥舞着。“如果我有个仇敌在面前,”她大叫,“那他就死定了。”我望着玛瑞斯,他回望着我。不,她不能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这样就太自私了。”他在我耳边低语。我忍不住想到,如果我没有在同英国人的决斗中濒临死亡,如果热病没有让我进入弥留状态,他是否毕竟会把我变成吸血鬼呢?
我们三人匆匆冲下码头的石阶。覆盖天篷的冈朵拉在那里等待我们。玛瑞斯报上了地址。
“你确定要到哪里去吗,主人?”船夫也不禁大吃一惊,因为他知道那里是最下流的外国水手的聚集地,他们在那里酗酒滋事。“当然。”他说。我们在黑邃的水面上顺流而下,我卧在软垫上,温柔地用手臂环住比安卡。我感觉自己无懈可击,永生不朽,任何事情也不能击败我和玛瑞斯,而比安卡在我们的庇护下将会永远安全。
我是何等的大错特错啊。
一切发生在我们从基辅返回的九到十个月之后,我还可以描述那个时候的一切事情。让我长话短说吧,在我经历那场血腥灾难之前的几个月里,比安卡经常和我们在一起。我们不狩猎的时候,就呆在屋子里面,玛瑞斯会为她画下肖像,把她绘成女神的模样,一如圣经中的朱迪思,额上顶着佛罗伦萨样式的光环,或是圣母玛丽亚,全神贯注地凝望着怀中的小小婴儿。这些画和玛瑞斯其他的作品一样美轮美奂。
其中的一些画可能流传至今。
有一天晚上,当整个城市沉沉睡去,只有我们三人还清醒着,玛瑞斯为比安卡绘着画像,而她斜倚在沙发上,快要进入梦乡,她叹息着说,“我太喜欢你们了,我简直不想回家了。”假如她少爱我们一点,假如她在那个致命的夜晚没有同我们在一起——那是1499年的一个夜晚,正是世纪之交的前夜,伟大的文艺复兴正处在她的鼎盛时期,著名的艺术家和史学家层出不穷——假如不是这样,那么在我们的世界付之一炬,焚烧殆尽之时,她至少还可以得到保全。
 
 
第十四章
翻译:星云
如果你读过《吸血鬼莱斯特》,就会知道其后所发生的一切,因为我曾向莱斯特呈示过两百年前的全部图景。莱斯特则把我向他显示的画面与袒露的痛苦写进了书里。尽管此时我准备重新体验那些恐怖,让那悲惨的故事籍着我自己的语言栩栩如生地还魂,我头脑中仍然会不时浮现起莱斯特描述此事的语句,感觉自己无法摆脱它们的影响。一切的开始是那么突然。我醒来,发现玛瑞斯已经把石棺的盖子抬起,燃着了他身后墙壁上的火炬。
“快点,阿玛迪欧,他们来了,要烧掉我们的房子。”“谁,玛瑞斯,为什么?”他把我从珠光宝气的棺材中拎了出来,我尾随他冲过腐朽的阶梯,来到这座破败建筑的一层。他身穿红色的披风与兜帽,奔驰如飞,我得竭尽全力才能跟上他。
“是那些必须被保护的人么?”我问道。他伸长胳膊抱住我,飞到我们宫殿的屋顶上。“不,孩子,是一群愚蠢的吸血者,一心想要摧毁我所做的一切。比安卡也在这里,在他们控制之下,还有孩子们。”我们从房顶上的入口进入房间,沿着大理石阶走下去。烟雾正从底层的房间升起。“主人,听啊,男孩们在惊叫!”我喊道。比安卡冲到长长的楼梯底端。
“玛瑞斯,玛瑞斯啊,他们是魔鬼,快施魔法吧!”她披头散发,衣襟敞开,大声叫道,“玛瑞斯!”凄厉的哀鸣在高高的宫殿里回荡。“仁慈的上帝啊,到处都起火了!”我叫道。“我们得拿水来救火,主人,还有那些画!”玛瑞斯从栏杆上跳了下去,迅速出现在她身边。我也很快跑了过去。我看到一群身着黑袍的身影包围了他,挥舞着手中的火把,试图燃着他的衣服,这让我心胆欲裂。他们恐怖地尖叫着,从阴沉的兜帽下面发出嘶声诅咒。到处都是这些魔鬼。肉身的学徒们不由得发出惊怖的喊叫。
玛瑞斯给予他们迎头痛击,他弯起胳膊,用臂肘把火把撞到大理石的地面上。他用披风把比安卡围住。
“他们想杀了我们!”她惊叫,“他们想把我们烧死,玛瑞斯,他们杀害了很多男孩,还把其他人关起来!”突然间更多黑衣人涌上前来,使第一批攻击者得以爬起来喘息片刻。此时我看清了他们。他们全都有着和我们一样惨白的面孔和双手,和我们一样拥有这魔力之血。他们是和我们一样的生物!
玛瑞斯再度陷入重围,只能把他们全部摔倒。大厅里鲜艳的织锦被燃着了。浓黑恶臭的烟雾从各个房间飘散出来。烟雾甚至弥漫了上层的房间。房间里突然有来自地狱般的毒焰蓦然发光,明如白昼。
我冲入战团,发现这群魔鬼般的家伙异常软弱。我学着玛瑞斯的样子,从他们手中抢过一支火把,向他们直冲过去,迫使他们频频后退。
“渎神者,异端!”其中一人嘶喊,其他人则不住诅咒着,“魔鬼崇拜者,异教徒!”他们不断进逼,我不停地和他们打斗,燃着他们的袍子,使他们大声呼叫,退到安全的运河水边。但他们人太多了。尽管我们不住反抗,还是有更多人不住涌进来。
突然,玛瑞斯把比安卡向宫殿敞开的前门猛然推去,我恐惧无已。
“快跑,亲爱的,快。离开这房子。”他拼命同那些试图尾随追赶她的人战斗,把他们一个个击倒在地。直到我看见她的身影消失在敞开的大门之外。已经没时间来确认她是否平安了。更多的人涌上来包围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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