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阿曼德

第30章


远方矗立着那玻璃的城市,映衬着彼方的晴空,天空蔚蓝,恍若正午时分,但却挂满我熟悉的点点繁星。
我向那城市走去,我如此迫不及待,可此时我感觉到有三个人要把我带回去。
我停下了脚步,大为惊异。我竟然认识那些人。他们是牧师,来自我祖国的年老牧师。在我从事我的职业之前就早已死去。我清晰地了解这一点,我也知道他们的姓名和卒年。他们是我的城市里的圣徒,安眠在我曾居住过的巨大的地下陵墓里面。
“你们拦着我做什么?”我问,“我的父亲呢?他现在也在这里,对不对?”我话音未落,就看到了我的父亲,他看上去和过去没什么两样,依旧是身材高大,头发蓬乱,穿着打猎时的皮装,花白胡子,褐发浓密,和我头发的颜色一模一样。他的双颊因冷风而微微泛红,下唇在灰白浓密的胡髭之间隐约可见,仍是那样湿漉红润。他的眸子,仍旧是那熠熠有神的冰蓝。他向我挥手,他微笑着,随意地挥手,热情洋溢。他好像要走进那片草原,不顾他人的忠告和警戒,也无惧蒙古人与鞑靼人的袭击。啊,他还拿着他的大弓,那弓弦只有他才能够拉开,他背负着自己磨利的箭矢,腰悬阔刀,可以一击之内斩人头颅,看上去俨然是大草原上的传奇英雄。“父亲,他们为什么拦阻我?”我问。
他看上去非常茫然,脸上的笑容渐渐消隐,直至全无表情,接着竟完全消失了,仿佛从不曾出现。我大为悲伤。我身边的牧师身穿黑色长袍,有着灰白的长髯,他们低低地柔声安抚我,“安德烈,现在还不到你该来的时候。”我陷入深深的哀伤。我的悲恸如此深切,以至于说不出任何抗议的话来。事实上,我也明白我实在是提不出什么有效的抗议。于是一位牧师握住了我的手。“不,你平时可不是这样子的。”他说,“想问什么就问吧。”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并不动,似乎全无必要。我却可以清晰地听清他的话语,我知道他对我没有恶意。他完全不会对任何人怀有恶意。“那么,为什么,”我于是问道,“为什么我不能留在这里?我想要留在这里,你们为什么不让我留下,我是从好远的地方赶来的啊。”“想想你所见到的一切,你就会知道答案。”我得承认,刹那间我确实明了了那个答案。很复杂,却又无比简单。和我所得到的全部知识有关。“你不能把它带回去,”牧师说,“你得把在这里学到的东西都忘掉,但是记住你曾经学过这样的一课:你对他人的爱以及他人对你的爱,生命中不断增进的爱始终与你同在,就是这样。”这件事情看来广大非凡而无比包容!决非平凡渺小的陈词滥调。它是如此博大精深,一切人间的烦恼愁苦在这桩真理面前都可迎刃而解。于是我在刹那间回到了自己的身体,再度成为那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褐发男孩。我感到手足上传来阵阵刺痛。我扭曲身体,感觉后背上传来一阵烧灼般的难忍痛苦。我周身如受火焚,大汗淋漓,不由得呻吟辗转。我的嘴唇干裂,舌齿之间生起水泡,如受刀割。
“水。”我说,“给我水。”一阵温柔的啜泣从我身周传来,还有笑声,以及敬畏的情感。我还活着,而他们本以为我已经死去。我睁开双眼,看到比安卡在我身边。
“我不会死。”我说。“你说什么,阿玛迪欧?”她问,她俯下身来,把耳朵紧贴在我唇上。“时候未到。”我说。他们带给我凉爽的白葡萄酒,里面混合了蜂蜜和柠檬汁。我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喝着。“我还要。”我虚弱地柔声说道,但很快就陷入昏睡。我落入枕头之间,感觉到比安卡的手巾不住擦拭着我的前额和眼睛。多么甜美的仁慈啊,这些小小的安慰对于我来说简直太重要了,这就是我此刻的整个世界。整个世界,整个世界……我忘记了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所见!我突然绝望地想到这一点,于是猛地睁开眼睛。但是我还记得那牧师,他的样貌栩栩如生,仿佛我们刚刚还在隔壁交谈过一样。他说过我将会忘记。可我原本记得更多,如此之多。那些事情,只有我的主人才能领会。我阖上双眼,陷入沉睡。却未有做梦。我病重,高烧,却清醒地感知着这潮湿燥热的床褥,华盖下混浊的空气,男孩们模糊的语句和比安卡甜美的坚持。我睡着了,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知道的。渐渐的,我感觉好一些了,我渐渐习惯了窒闷着皮肤的大汗,习惯了喉咙间燃烧般的干渴。我静静地躺着,没有挣扎,没有抱怨,只是等待着主人的来临。
我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想要告诉你,我想着,我要告诉你那座玻璃的城市。我要告诉你我曾经是……啊,我记不清了……我曾经是一个画家,是的,但我是什么样的画家?我怎样做画?我的名字是什么?安德烈吗?我是什么时候被叫做这个名字的?
第七章
翻译:星云
夜色降临,天穹的暗黑帷幕缓缓垂落下来,覆盖在我的奄奄病疴与潮郁的房间之上。繁星点点,向四面八方延展开去,就在那玻璃的城市,光芒闪烁的高塔上方,它们也曾这样灿烂地闪耀。我半醒半睡,心中满溢了宁馨与赐福的幻景,感觉到群星在对我歌唱。所有的星星都发出微弱而璀璨的歌声,无论它们置身星座,或是边远的地方,宛如一曲宏大的合唱。炽烈燃烧的天体在内部悸动着彼此应和,辉煌壮丽的光痕旋转,在这大宇宙之中灿烂地交相呼应。
在此之前我那凡尘的耳朵从未听过如此的声音。但弃绝人世的人绝不可能听到这轻盈透明的音乐,这至高的和谐与欢庆的交响。
啊,吾主,汝即音乐,此曲实乃汝之纶音。唯汝至上和谐之旋律永不困扰。汝缔造此完美之曲调,以汝莫测非凡之心意净化彼芸芸俗世,令卑微凡尘诸事瞬间归于无形,臣服于汝圆满至高之美善光辉。
这便是我的祈祷,我全心的祈祷,古雅的词句自然而亲切地从我沉眠的身体里流淌而出。
请与我同在,你这至美丽的星辰啊。我祈求着,永远不必令我探索这溶合的光明与旋律的奥秘,且让我只是彻底而盲目地投身其中。
群星无限地扩展,散发出清冷恢弘的光辉。夜晚的黑暗渐渐消隐,我面前完全是一片宏大高贵而毫无来由的炽光。
我微微地笑了。为了感知这个笑容,我用盲目的手指摸触着嘴唇。那光愈来愈亮,愈来愈近,仿佛是一片光明的海洋。我感到一种伟大的,拯救般的清凉抚遍全身。
“不要消逝,不要远去,不要将我遗弃。”我悲苦地低吟,把疼痛的头颅沉没在枕头当中。但时间已过,那宏伟的光明必须消逝了,此刻只有灯烛平凡的火苗,闪烁在我半阖的眼帘。此刻我必须睁开眼睛,看着床前暂且被幽微烛火照亮的阴暗,以及诸如此类的琐细平凡:我右手里握着一条玫瑰念珠,它有着红宝石的珠粒和黄金的十字架;我的左手边是一本打开的祈祷书,书页被和风吹着微微起伏,仿佛被镶嵌在木框里平滑的绸缎。
四下里静谧祥和,这平凡的一切是多么的可爱。可是他们都到哪里去了?我那可亲的,天鹅般优雅的护士呢?我那些伤心流泪的伙伴们呢?难道夜晚已使他们疲倦入眠?所以我才要对这安静独处的清醒片刻格外珍惜吗?我的头脑里渐渐涌上千百种栩栩如生的回忆。
我睁开双眼。他们都走了,只有一个人还坐在我的床前,用梦幻而缥缈的眼神俯视着我。那对冰蓝色的瞳眸比夏日的晴空还要浅淡,当它们冷淡漠然地投射在我身上的时候,其不同侧面仿佛折射着光影。
我的主人就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上,看上去完全如陌生人一般,没有什么能够撼动他那庄严如镌刻般的神情。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异常凝肃的表情仿佛要一直持续到永恒。
“真无情啊!”我低声说。“啊,不,不。”他说道,他的嘴唇纹丝不动。“但是再给我讲一遍你的故事吧,把那玻璃的城市说给我听。”“啊,是的,我们刚才曾经谈起那个,对不对,我们曾经说到那些牧师,他们说,我必须回去。还有那些古旧的图画,它们如此古老而异常美丽。不是人类双手可以创造的事物,你知道吗,是那种力量假借了我,它通过我来显现自身,我只得执起画笔,发现着圣母与圣徒们的形容。”“不要忘记那些古老的形式吧,”他说。再一次的,他的嘴唇没有发出声音,但我却如此清晰地听见,正是他的声调与音色,像任何正常人的声音一样穿透我的耳膜。“形式总会改变,今日的真理无非明朝的迷信,但在那古老的戒律中总是孕育着崇高庄严的内容。那是永不枯竭的纯净。但是你再说一遍那玻璃的城市给我听罢。”我叹息了。“你也和我一样见过熔铸的玻璃,”我说,“它们刚刚从熔炉里面被取出来的时候,是明亮而炽热的,悬挂在铁杆上,熔化欲滴,这样艺术家们就可以用棍子把它们搅动,延伸,或者吹塑成完美的圆形容器。而那座玻璃城市如同从大地母亲潮润的熔炉中直接喷涌而出,如一阵熔化猝发的洪流,直射云霄。而城市里密布的高塔则从那股巨大的流体中恢弘地诞生。它们不是任何人类建造的形状,完全是大地的热力自然的产物,有着无法想象的色彩。会是什么样的人住在那样的地方呢?它看上去非常遥远,但似乎毕竟可以到达。只要翻过一座美好的小小山丘就可可以了,那山上生长着柔软碧绿的茵茵芳草,繁缛丰美的鲜花随风摇曳,有着和那座玻璃城市一样恍若梦幻的异彩色泽。一切如同一场无声的震撼惊雷与一个绝无可能的奇异幻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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