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阿曼德

第22章


她的勇气第一次动摇了,清澈美丽的泪水涌上了她的眼眶。她看上去有些脆弱。她垂下头,过了片刻才说道,“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他的宅邸,你知道他现在就在威尼斯。”“他此刻已经是死人了,我美丽的夫人。”我的主人说。我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脖子,亲吻着他的前额。他却犹自凝视着比安卡。
“那么,来吧,我的小天使。”她对我说着话,但眼睛却仍然望着她。“我们去把那佛罗伦萨银行家从世界上铲除,这人竟然利用比安卡去杀害那些在他名下存有秘密账户的人。”他的聪慧令比安卡震惊,但她只是露出了一个温柔了然的笑容。她的神态是如此优雅,但却全无骄矜或悲苦之色,刚才的恐怖也被她抛在一旁。我的主人很快地用右臂把我拉到他身旁,他用左手从外套里摸出一枚硕大美丽的梨型珍珠,看上去价值连城。他把这珍珠递给比安卡,后者迟疑地伸出手来,望着它落在她慵懒地张开的手心。
“让我吻你一下,我亲爱的公主。”他说。令我惊异的是,她竟然同意了。他的亲吻轻捷如羽,我看见她秀美的金色双眉微微蹙起,双目眩迷,身体渐渐柔软下去。她倒在枕间,很快便沉沉入睡。
我们离开了。我想我听到了百叶窗在我们身后喀达一声紧闭。夜晚潮湿阴暗。我把头颅依靠在主人肩膀,感到自己不能抬头也不能动弹。
“谢谢你,我最爱的主人,谢谢你没有杀死她。”我低声说。“她不仅仅是个经验丰富,手段圆滑的女人,”他说。“她依旧坚不可摧。她兼有着公爵夫人或女王般的纯真与狡猾。”“可我们现在要去什么地方?”“我们到了,阿玛迪欧。我们就在那家伙的屋顶上。四处看看吧,你听到下面的喧嚣了吗?”果然有鼓乐的喧闹从下面传来。“啊,是的,他们会死在自己的盛宴之上。”我的主人若有所思地说。他站在房顶边檐,手握着石头栏杆,夜风将他的披风高高扬起,他抬眸仰望群星。“我想看到全部。”我说。他阖上眼睛,仿佛我的话语给了他重重一击。
“不要觉得我冷酷无情,阁下。”我说,“不要认为我已惯于残忍血腥之事。我仅仅是一名愚人,阁下,我只是上帝的愚者。我们不该提出疑问。如果我没记错,我们也曾大笑着将所有生命视为游戏。”“那就和我一起来吧,他们有一大群人,这些狡猾的佛洛伦萨人!啊,但是我已如此饥饿,我已经多日忍饥,只是为了一个这样的夜晚。”
第五章
翻译:星云
我们步入一间空旷而华丽的宴会厅,厅中有七八个男人正美美地饱餐着烤乳猪。房间里挂满了全新的佛兰德壁毯,上面绘织着领主和贵妇人们骑着高头大马,带着猎狗去打猎的盛大景象。它们从粗大的铁竿上垂下来,遮蔽住窗子,沉重地垂落地面。而地板则是用精美的彩色大理石拼嵌而成,依照流行的样式拼成孔雀的形象,它们扇形的大尾巴上饰满金银珠宝。
三个老饕坐在宽大的桌子后面,对着狼籍一片,装满粘腻的鱼刺鸡骨的金盘子垂涎三尺。至于那烤乳猪——这不幸的动物只剩下头颅,屈辱地噙着那必不可少的苹果,好像这就是它临终遗愿的表情。另外三个人都是年轻人,容貌漂亮,体魄强健——从他们腿上的匀称结实的肌肉就可以看出来。他们正在跳舞。他们围成一个漂亮的圆圈,手叠在中心,一群男孩用乐器在旁边伴奏着,正是我们在房顶上听到的进行曲节奏。这宴会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油腻而龌龊。但是每个人却都有着浓密的时髦长发,身穿富丽堂皇的束腰外衣和长筒袜。这里没有生火取暖,因为这些人跟本就不需要。他们都穿着华贵的天鹅绒外套,上面装饰着雪貂,白鼬或银狐的皮毛。
有个笨手笨脚的人正把酒从罐子倒进高脚杯里,他明显做不来这样的动作,弄得酒水四溢。那三个跳舞的人尽管扮演着彬彬有礼的角色,此刻却满屋打闹推搡起来,似乎是在故意讥嘲某个众所周知的舞步。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些被解雇的仆人们。有几个高脚杯摔碎在地。尽管时处隆冬,却有些小虫子聚集在油光闪亮的残羹冷炙和粘湿的水果堆里面。
人们用各式各样的烟斗吸着烟,喷出的金黄色烟雾弥散了整个房间。挂毯的背景自然是暗蓝色,衬托着年轻乐手和食客们色彩缤纷,珠光宝气的衣饰,使这房间的整个场景浮现出暖色。
事实上,当我们步入这温暖而烟雾缭绕的房间,我顿时沉浸在这一气氛中,感到熏然如醉。主人让我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我虚弱地照做了,尽管我连碰到那桌子都会发抖,更不要说去碰触那些碗碟杯盘。
那些面红耳赤,大叫大喊的寻欢作乐者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们。乐队的巨大喧嚣足以掩盖我们的声音,它们令人感觉迟钝。但是就算是四下里一片静寂,那些醉醺醺的家伙也看不到我们。
于是,我的主人在我面颊上印下一吻,然后在乐曲的喧腾之中,走到桌子正中央的那边,在长椅上坐下。
直到此时,站在他两边的两个莫名地嘶声叫喊着的人才注意到这位一袭红衣,光彩照人的不速之客。
我的主人掀起他的兜帽,让长发辉煌地垂落下来。他的鼻子挺拔,嘴唇柔润丰满,一头金发整洁地中分着,看上去完全像是最后晚餐上,耶稣基督的模样。他是如此生动而醒目,仿佛完全不属于这潮湿阴郁的夜晚。
他一个个地扫视着那群宾客们。我从桌边凝视着他,令我吃惊的是,他竟然加入了他们的谈话,讨论起那些留在君士坦丁堡的威尼斯人所目击到的,土耳其二十一岁的苏丹穆罕默德二世攻城后犯下的暴行。
他们好像在争论土耳其人是如何攻占了那神圣的都城。有个人说道,如果不是威尼斯人的舰队在最后关头驶离了君士坦丁堡,背叛了这城市,那么她或许还有救。
不可能的。另一个人说道。那是个强壮的男人,生着红色的头发,一双眼睛似乎是黄金的颜色。多么美的男子!如果就是他引诱了比安卡,倒也有情可原。在红色的胡髭之间,他那丰美的双唇宛如丘比特的弓箭,他强壮的下颚简直就象是米开朗琪罗那些超人般的大理石雕像。
“土耳其人的大炮对着城墙轮番轰炸了整整四十八天,”他对另一人说道,“最终他们攻克了这城池。还能怎么样呢,你可曾见过那样的枪炮吗?”另一个男子生着漂亮的黑色的头发,橄榄色皮肤,面颊丰满,鼻子小巧,一双大大的眼睛是天鹅绒般的黑色。他被激怒了,说道,威尼斯人实在是懦夫,他们的援助舰队如果赶到,是能够阻止大炮的攻势的。他紧握双拳,捶打着面前的杯盘。“君士坦丁堡就这样被抛弃了!”他宣布,“威尼斯和热那亚都没有向她伸出援手,地球上最伟大的帝国就这样,被那个恐怖的日子彻底摧毁!”“不是这样的,”我的主人静静地开了口,双眉一轩,将头微微地转向其中一人。他的双眼慢慢扫过这两个人,“有很多勇敢的威尼斯人赶去拯救君士坦丁堡,但我想,就算是全体威尼斯舰队都赶去,土耳其人也不会停止的。占有君士坦丁堡是年轻的苏丹穆罕默德二世的梦想,他可不会善罢甘休。”哦,这太有趣了。我很想听听这样的历史。我想把他们的话听得更清楚,于是我跳起来,绕过桌子,走近他们,拉过一把覆着舒适的红色皮革的摇椅坐下来,这样就处在一个方便的地方,可以把他们的话都听清楚。我把椅子放在一个特别的角度,使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跳舞的人们,他们的舞步就算在迟缓的时候依然动人,仅仅观赏他们长长的华丽袖子在空中飞扬,以及他们镶金砌玉的拖鞋拍打瓷砖铺砌的地面,就足以成为赏心乐事。桌边红色头发的男子甩了甩他那头长而浓密的红色卷发,对主人的这一席话感到深受鼓舞,对他报以一个狂热崇敬的眼神。
“啊,是的,是的!这位先生知道发生的一切,而你是在撒谎,你这蠢货,”他对另一个男子说道,“你知道热那亚人是怎样英勇奋战直至最后一刻的。教皇亲自派去了三艘战船,它们突破了港口的封锁,就从苏丹在鲁米里·西塞尔的邪恶城堡前面驶过。那就是基奥瓦尼·朗戈,你能想象到这样的英勇行为吗?”“坦白地说,我想不到!”黑色头发的男子说,向我的主人面前倾过去,仿佛我的主人是一尊雕像。“这是非常英勇的行为。”我的主人随口说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些自己也不相信的胡话呢?你知道那些被苏丹掳去的威尼斯战船的不幸下场。说说吧。”“是的,说说看吧。你到港口去过吗?”那红发的佛罗伦萨人问道,“你知道他们对六个月前掳获的威尼斯船只干了些什么吗?他们把船上所有人的头颅都砍下来了。”“除了那领头人!”一个跳舞的人转过身来嚷道,加入了谈话,但是并没有停止舞步。“他们把他钉死在尖桩上,安东尼奥·里佐,那最最善良的人。”他继续舞蹈着,从肩头比了一个随随便便的侮辱手势。他在转圈的时候脚下一滑,几乎跌倒,他的舞伴扶住了他。坐在桌边的黑发男人摇了摇头。
“如果有一个全副武装的威尼斯舰队赶到——”黑色头发的男子嚷着,“但你们佛罗伦萨人,你们威尼斯人,都是一个样,背信弃义,胆小如鼠的卑鄙小人。”我的主人望着那男人,笑了起来。“你难道在嘲笑我?”黑色头发的男子宣告说,“你是个威尼斯人;我见过你很多次了,你和那个男孩!”他指着我。我望着主人,而主人只是微笑。我听到他的低语在我耳边清晰地想起,尽管他在距离我几英尺开外的地方,他的话声就好像站在我身边一样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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