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阿曼德

第6章


 
我难以摆脱这甜美的滋味和气息。 
“你为什么那么反感我拔掉他的头发?”我说,“我只不过想要得到它们而已。他已经死掉了,不必在意他。不会有人怀念他的一头黑发的。” 
他转过身来,狡猾地笑着,打量着我。 
“你那样子吓坏我了。”我说,“我难道在不经意间暴露出怪物本色?你知道吗,我那有福的凡人瑟贝尔,她一旦不弹贝多芬的那首叫做“热情”的奏鸣曲就会观看我进食。你希望我现在就给你讲我的故事吗?” 
我回头望着躺在那里的死者,他的肩膀低垂。在他头顶上方,那边的窗台上放着一个蓝色的玻璃瓶,里面插着一支橘色的花朵。这难道不是最最可恨的事情吗? 
“是的,我确实想听你的故事。”大卫说,“来吧,我们一起回去,我让你别拔那头发,只为一个原因。” 
“嗯?”我问,我看着他,简直真的有点好奇了。“那是什么原因呢?我只不过想把他的头发悉数连根拔起,然后扔掉。” 
“就像拔掉苍蝇的翅膀。”他说,语气中似乎并不带判断色彩。 
“死掉的苍蝇。”我故意微笑着说,“那么,你又为什么大惊小怪的。” 
“我是想看看你是否会听我的话。”他说。“仅此而已。如果你听进了我的话,我们之间就会一切顺利。而你果然停止了。这就对了。”他转过身来,挽住我的胳膊。 
“我讨厌你。”我说。 
“啊,不,你是喜欢我的。阿曼德。”他答道,“让我来写下你的倾诉,怨怼与咆哮。你现时高高在上,强大无比,因为你的一举一动都决定着两个绝美的凡人孩子的命运。他们就像是僧侣,而你则是神明。但是你想要讲给我你的故事,你知道你其实是想的。来吧!” 
我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些诡计对我早就没用了吧?” 
这次轮到他笑了起来,他笑容可掬,“没用,我想是没用的。但让我这么说吧,你要为他们而写。” 
“为谁?” 
“为了本杰和瑟贝拉。”他耸肩道,“不是吗?” 
我没有回答。 
为本杰和瑟贝拉而写下这故事。我的心神慢慢地飘向一所整洁而令人愉快的小小房间,那房间里将从此住着三个人——我,阿曼德,永远不变的男孩教师,还有处在他们年轻身体的全盛时期的本杰和瑟贝拉。本杰届时已成长为一个身材高大,面庞光洁的绅士,生着迷人的,阿拉伯人般的墨水色眸子,手上挟着他最喜欢的方头雪茄烟,完全是一位前途无量的男子。而我的瑟贝拉届时也将成为一位凹凸有致,有着女王般体态的女性,并且成为一个比现在更加杰出的钢琴家。她的金发衬托着成熟女性椭圆的脸庞和丰满而富于女性魅力的双唇,双眼充满魅惑和隐秘的光辉。 
我应该在这房间里口述下这故事,并把这本书送给他们吗?我应当把这本曾经口述给大卫·泰博特的书赠送给他们吗?当我放他们离开我这炼金术士般的世界,放他们自由的时候,我应当把这书赠送给他们吗?去吧,我的孩子们,带着我赐予的财富与指引,以及这本,我在很早以前就同大卫一起为你们而写下的书籍,去吧。 
是的,我应该。我的灵魂这样说道。但我转过身去,撕扯着我那牺牲品黑魆魆的头皮,把它们剥下来,用我的长统皮靴狠狠践踏。 
大卫没有退缩。英国人还真是礼貌啊。 
“很好。”我说,“我会讲给你我的故事。” 
他的房间在二层,离那个我曾经停留的楼梯不远。他把那空洞冷寒的廊厅做了彻底的改变。他给自己建立了一个图书室,里面有桌有椅,还有一张干燥整洁的黄铜床。 
“这是她的房间,”他说,“记得吗?” 
“朵拉。”我说,突然间我嗅到了她的芬芳。怎么会,她本人的物品早已不在这里,而这芬芳却萦绕着我。 
当然了,这里都是他的书籍。都是些最新的灵魂学探索者的作品,诸如达尼昂·布林克雷,希拉利昂,麦尔文·穆斯,布莱恩·韦斯,马修·福克斯,天文书籍(Urantia)。还有那些古老的文典,Cassiodorass,Avila的圣铁列莎,教皇格利高里之旅,吠陀,犹太法典,律法书,爱经——都是原文书。还有些晦涩的小说,剧本和诗集。 
“是的,”他在桌边坐下,“我用不着灯光,你想把灯点起来吗?” 
“我不知道该对你说些什么。” 
“哦。”他说道,拿出笔来,又拿出一个笔记本,它有着令人惊异的白色纸页和精美的绿色线格。“你会知道该对我说些什么的。”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站在那里,环抱双臂。我垂下头颅,仿佛它就要滚落在地,而我亦将因此殒命。我的长发在我面前垂落下来。 
我想念着瑟比尔和本杰,我那文静的女孩和我那非凡的男孩。 
“你喜欢他们吗?大卫,喜欢我的孩子们吗?”我问。 
“喜欢,从我第一眼见到他们,并把他们带进来的时候就喜欢。每个人都喜欢他们。每个人都向他们抱以亲切而尊重的目光。他们有着如此的仪态和魅力。我想所有人都梦想着能够拥有这样的知心伙伴,这样不会发疯的大喊大叫,反而优雅夺目而又无限忠诚的人类伴侣,他们并不恐惧,也并不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我没有移动,也没有说话。我阖上双目,从我的心灵深处聆听到那轻捷而勇敢的“热情”曲声,轰鸣而炽烈的音浪,充满着悸动和脆薄的金属质感。热情。此时我的头脑里只回旋着这曲子,而不是我那金发而纤长的瑟贝尔。 
“燃亮你所有的烛光吧,”我羞涩地说,“可以为我而点燃它们吗?点着很多蜡烛的感觉很甜美。看吧,朵拉的蕾丝花边还挂在窗前,看上去那么的鲜艳洁净。我喜欢蕾丝,那个是布鲁塞尔点式薄纱,或者非常类似的式样。啊,我快要为它而发狂了。” 
“当然,我会为你点亮烛光。”他说。 
我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听见木制火柴锐利悦耳的清脆响声。我嗅到它在燃烧,之后成为卷曲摇曳的烛芯所散发出来的流体芬芳。烛光袅袅升起,照亮了我们头顶斑驳的柏木天花板。又是一声清脆的响声,跟着又是一连串细微甜蜜而柔美的清脆响声,烛光愈来愈亮,把我的身影积落在墙壁上,成为黑影憧憧。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阿曼德。”他说,“毫无疑问,那块有着基督身形的纱似乎的确就是维罗尼卡之圣纱。上帝知道这一点,成千上万的人也如此确信。但你又是为了什么而相信呢?为什么?是的,我同意你,带着棘刺与鲜血的耶稣基督,他的双眼正凝视着我们,凝视着我们两个,这真是无比美好。但是经历了如此长久的时间之后,为什么你会如此确信不疑,阿曼德。你为什么到他那里去?你那时是想要到他那里去的,是不是?” 
我摇了摇头,温柔而求恳般地说道, 
“纪录下来吧,学者。”我慢慢地转过身来说道,“看着你的纸页。这固然是为你,为瑟贝尔,哦,还有为我的小本杰而做。但某种程度上,这亦是我为瑟贝尔所谱写的交响乐章。这故事始于久远以前。或许直到此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这是发生在多么久远以前的事情。请你只管倾听和书写罢,且让我来做那哭喊,咆哮和怨怼的人。” 
…… 
第二章
我凝视自己的双手,并思索着那句话:“非人类双手可创造的事物。”我明白它的涵义,尽管每次听人携带激情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真正所指的却是我亲手创造的东西。
而现在我则渴望着想要画些什么,执起油笔,以从前所熟悉的方式描绘。曾经有一次,唯一的一次,我在昏沉恍惚的状态下,在喧杂激烈的气氛中,让每一条曲线和每一朵色块,每一处色彩的混合,每一个点睛之笔从手中冉冉诞生。
啊,我怎会述说得如此杂乱无章,或许诸多的往事混淆了我的记忆。
让故事从这里起始吧。
君士坦丁堡,被土耳其人统治未久的地方,我的意思是,作为穆斯林城市,它的存在仅仅不过一个世纪。我,一个奴隶男孩,是在那里开始被贩卖的,而这男孩被捕获的地方──家国的荒原,他当时甚至不知它的确切名字:金帐汗国。
过往的回忆和着母语以及脑海能容下的任何事物已被不留余地一同抹去。我认定那些污劣的屋室在君斯坦丁堡境内是因为人们这么说了。被消没记忆后以来的第一次,我能理解人们所说的每一句话语。
他们自然说着希腊文,这些在欧洲做隶妓贩卖的商人们也没有丝毫宗教信仰。而这一切,便是我可怜的记忆残余中能挖掘出的所有。
我被扔在一块粗厚的土耳其毛毯上,它铺盖着华贵地板,俨然一件本属宫廷的奢侈物,用途则是展放各类高价的商品。我的头发又湿又长,头皮被用力梳得生疼,所有的身边物件已随记忆一起被人剥夺。我赤裸的身躯包裹在陈旧磨损的暗金色束腰长衣下,感觉着房间的潮湿和闷热。我在挨饿,却不可能得到食物,我知道这是一种将人死死牢钉的苦痛,即使它最后将渐渐消退。束腰长衣似乎给予了我一种堕落的荣耀,坠天使的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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