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阿曼德

第4章


此时,我一回头就看到了她那残破褴褛的衣服,上面还有被他们撕扯留下的破洞。它们就皱巴巴地堆在那里,已经腐臭发霉,那是她的衣服。 
我心中一片寂静空明,仿佛这房间里的尘埃尽化为一块绝美的冰,这块冰来自那些不可一世而极度凶险自私的山麓中最高的巅峰,要冻结住一切生灵,它在慢慢合拢,它要永远终结一切的呼吸,感觉,梦想和生命。 
他吟诵起诗句。 
“别再为太阳的灼热而流泪,”他低语着,“也别哭泣那狂暴的严冬,别再畏惧……” 
我带着欢喜退缩了一下,我知道这诗句,我很喜欢。 
宛如领受圣餐礼一般,我俯下身去,伸手去触摸她的衣物。“她年纪很小,还不到五岁。她根本就不是死在这里。没有人杀害她,她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你的言词是如何的掩饰着真实思想啊。”他说。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同时想起了两件事情。所谓杀害,也是有所区别的。我才是被杀害的。不,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样被玛瑞斯,而是被其他的一些人。” 
我知道我语声柔和但却异常傲慢,因为这并不是纯粹一场戏剧呀。 
“我用回忆装饰着自己,就好像用古老的皮裘来装饰自己一样。回忆的衣袖掩盖着我抬起的手臂。我环视四方,审视着着其他的时代。但是你知道我最恐惧的是什么——是这种状态,它最终也会像我的其他那些状态一样,不能够证明任何事情,只是再度徒劳地延伸数个世纪。” 
“你到底在恐惧什么?你到这里来,想要从莱斯特身上得到些什么?” 
“大卫,我只是来看望他。我来看看他怎样了,为什么会一动不动地躺在这里。我来——”我不想再多说了。 
他那平滑而富于光泽的指甲使他的手看上去美丽而殊异。和这样的手接触的感觉一定是舒适,美好而可爱的。他拾起一件小小的衣服,它褴褛破旧,色泽黯淡,饰着做工低劣的花边。只要你凝视良久,就会发现任何穿着在肉体上的东西都能产生出一种令人目眩的美,而他的美就这么蛮不讲理地呼之欲出。 
“只不过是衣服。”用花朵装饰的纽扣,小片丝绒,只有苹果大小的蓬松袖——在那个世纪,人们昼夜都把胳膊裸露在外面。“她周围没有暴力的迹象。”他似乎略带遗憾地说。“只是个可怜的孩子而已,你不觉得吗?她就像整个外部环境一般,天性忧郁。” 
“可是告诉我,为什么要把它们砌在墙里呢!这些小小的衣服又犯了什么弥天大罪?”我叹息道,“上帝呀。大卫·泰博特,我们为什么不能让这个小女孩拥有自己的故事和传奇呢。你真让我生气。你说,你可以看到幽魂。你觉得它们很可爱吗?你还喜欢同它们说话。我可以告诉你,有一个鬼魂——”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瞧,这下你可知道出书的窍门了吧。”他站定在那里,用右手掸去膝盖上的灰尘。他的左手里还拿着她的那些衣物。这一幕令我感到莫名困扰——一个高大的人竟拿着一个小女孩皱皱巴巴的衣裙。 
“你知道的,你想知道的时候就可以,”我转过身去说,这样就看不到他手里的衣物。“上帝造出小女孩和小男孩们,实在是不怀好意。想想其他哺乳动物那个柔软的后代吧。你难道能够辨别小狗,小猫或小马的性别?它根本就不成问题。那尚未发育完全的脆弱东西是没有性征的。它没有决定性的力量。注视着一个小男孩或小女孩,简直是无比辉煌之事。我的头脑里面充满了冲动,我觉得我如果什么都不做,简直就要爆炸了,而你认为我可以为你写一本书,你认为这有可能,你认为……” 
“我只是认为写书就是按照自己的理解,随心所欲地讲述故事。” 
“我不觉得这算得上是什么大智慧。” 
“那么,想想看,言辞无非就是感情的一种表达,一种爆发。听着,要注意你是怎样使情感喷发出来的。” 
“我不想这么做。” 
“你想的!但是你写下来的言词并不是你所愿意读到的话语。当你写作的时候,有些不同的事情发生了。你写下了一个故事,不管这故事是多么的支离破碎或富于实验性,或者根本不符合任何传统的条条框框。为了我,试试看吧。不,不,我有了个更好的主意。” 
“什么?” 
“下楼到我的房间里来吧。我告诉过你我现在就住在这里。透过我的窗子可以看到绿树成荫。我可不像我们的朋友路易,终日在灰尘密布的角落里徘徊,对自己一再保证了上千遍没有人能够伤害莱斯特后,就缩回到自己Rue Royale的公寓里面去。我有着温暖的房间。我燃着蜡烛,带来古老的光明。下楼来吧,让我来写下你的故事。平静地对我讲述吧,如果你愿意,慷慨激昂也可以,或者愤懑怨怼,是的,愤懑怨怼,让我把它们写下来吧。尽管如此,你却可以从我写下来的事实中找到一种风格和方式,你会渐渐开始……” 
“什么?” 
“你将会开始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是如何死去,又如何生存。” 
“别指望我讲述什么奇迹吧,令人困惑的学者。在那个纽约的早晨,我并没有真正死去,我只是差一点死了。” 
他使我感到有点好奇,但是我绝不会如他所愿。尽管迄今为止,就我的观察,他仍是极为诚实而且诚恳。 
“啊,我希望你告诉我,攀登太阳,忍受如此的痛苦是什么样的感觉,以及如你所说,我希望在你的痛苦之中探索那些回忆与环环相扣的联系。我并不是随便说说的。告诉我吧!告诉我!” 
“如果你希望它连贯完整,那我可做不到。”我故意刁难地说,观察着他的反应——他并不厌烦我,他还想要谈更多事情。 
“连贯完整?阿曼德,我只不过是写下你所说的一切而已。”他话语简洁,但充满了好奇的热情。 
“你保证?” 
我瞥见他脸上一个顽皮的表情。我!做这种事情! 
他微微一笑,把手中的小小衣物卷做一团,小心地放下,使它正落在她的那些旧衣服当中。 
“我一个字也不会改。”他说,“跟我来吧,讲给我听,做我的爱人。”他又微笑了。 
他突然走向我,比我在这之前想要对他做的还富于攻击性。他的手滑过我的头发,触摸着我的面庞。他用双手把我的头发聚拢,把脸贴在我的发鬈上,笑了起来。他亲吻着我的面颊。 
“你的头发就像是用琥珀纺织而成的。宛如熔化的琥珀如烛泪在火焰中滴落,成为纤长精美的灵动丝线,而后凝固为这熠熠生辉的发绺。你是那么甜美,像个小男孩一样,却又有着女孩子一般的美貌。我真希望我能够看一眼你穿起古老的天鹅绒服饰,为他,玛瑞斯而盛装打扮时的样子,我真希望看到你穿着丝袜,身着饰以丝带和红宝石的紧身上衣时的模样,哪怕是一眼也好。看着我吧,冷若冰霜的孩子。我的爱还不曾打动过你。” 
这不是真的。 
他的唇是灼热的,我可以感觉到他唇下的獠牙,感觉到他抵在我头顶的手指突然之间变得急切。这使我浑身战栗。我的身体绷紧了,之后瑟瑟发抖,感到难以逆料的甜美。我真憎恨这寂寞的狎昵,憎恨到想要改变,或从中彻底摆脱。我宁可一死,或者远远逃开,回到我的黑暗,单调和孤独之中,流着如常的眼泪。 
从他的眼神之中,我感觉他的爱可以不必付出任何东西。他不是一个鉴赏者,只是一个畅饮鲜血的人。 
“你使我饥渴。”我耳语着,“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那个命中注定难逃一劫的生灵。我要去狩猎了。停止吧。你为什么抚摸我,为什么如此温柔呢?” 
“每个人都想要你。”他说。 
“啊,我知道,每个人都想要蹂躏那罪孽深重的漂亮孩子!每个人都想要一个走投无路但却笑口常开的孩子。孩子们是比女人更可口的食物,但是女孩们太像女人了。而男孩子呢,他们却不像男人,对不对?” 
“别嘲笑我,我只是想要抚摸你,感觉着你的柔软,以及你永恒的青春。” 
“啊,是的!这就是我,永恒的青春。”我说,“对于你这样美的人来说,这个字眼简直是废话。我要出去了。我得去进食。当我结束这件事,感到充实温暖之后,我会回来和你谈话,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的。”我稍稍从他身边后退一步,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放开我的头发时瑟瑟发抖。我望着那空荡荡的白色窗子,它太高了,从它向外看去,是看不到绿树的。 
“她们在这里看不到任何绿色。而现在外面正是春天,南国的春天。隔着墙壁,我也可以嗅到春天的气息。我想要看一眼盛开的花朵。我想要杀戮,想要畅饮鲜血,想要采撷花朵。” 
“这还不够,你还想要写书。”他说,“你现在就想,想要你和我一起来。我可不会永远都在这里徘徊。” 
“哦,胡说,你当然会了。你觉得我是个洋娃娃,是不是?你觉得我伶俐可爱,仿佛熔蜡铸成。所以只要我还在这里,你也会一直留下来。” 
“你有点恶劣,阿曼德。你看上去像个天使,说起话来却像个普通暴徒。” 
“真是傲慢!我还以为你想要我呢。” 
“只是在某些方面而已。”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