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血鬼阿曼德

第2章


 
“你是一个奇迹,年轻人,”他微笑着对我说。年轻人!除了MARIUS谁还敢叫我年轻人?MARIUS,对他而言,五百年的岁月算得了什么?“你步入了阳光,孩子,”他继续带着那种一望即知的关怀神情对我说,“而你活下来将告诉我们一个神话。” 
“步入阳光,我的主人?”我对他的用词产生了疑问。但是我并不想显露出来。我现在还不想谈论这些,不想谈论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想谈论那印着耶苏面像面纱的传说,我们伟大神明的脸那样完美的装饰了它的美丽,伴随着那样完美的幸福,在那个清晨我放弃了我的灵魂。这是怎样的一个寓言啊。 
他走近了我,保持着一种礼颇为貌的距离。即使在“绅士”这样一个词语产生之前,他也一直适合于绅士这个字眼。在古罗马,他们必定对于这样一种人有一个特定的称呼,有着绝对准确无误的礼仪举止以及对他人恰倒好处尊敬,面对无论贫福的人们总能以一种完美的礼貌言行泰然处之。这就是MARIUS,他一向如此,起码在我所能了解的范围内一向如此。 
他将他雪白的手放在阴暗光洁的扶栏上。他披着已完全不成形了的灰色天鹅绒披风,那披风必定曾极度奢华,而现在它却已经因为主人的漠视破旧不堪落满雨水,他的金发与LESTAT一样长,散光和潮气无所顾及地附着其上,甚至还带上了屋外的露水,露珠同样黏着在他金色的眉梢,让他卷曲睫毛下那钴蓝双眸更加深邃。 
他身上有些东西比LESTAT更为日尔曼化,也更为冰冷,他那明亮的发色更倾向金黄,他的眼瞳则永远是一个棱镜,饮入他周围一切缤纷,而那另人起敬的外部世界最细微挑衅便会将那钴蓝双眸变成华美的紫罗兰色。 
在MARIUS的眼中我可以看到北部荒原那灿烂的天空,那双闪烁着坚定光芒的眼睛拒绝了外部世界的一切光彩,完美地将我指向他那亘古不变的灵魂。 
“ARMAND,”他说。“我想你应该跟我来。” 
对我而言,这是沉痛的打击,但我想,它该结束了。 
“主人,我不知道在这个新生命中我究竟是什么人,”我用感激的语气说,“重生?真的让人苦恼么?”我犹豫了,但是现在我即使停下来也将无济于事,“现在不要让我留在这里。可能当LESTAT重新变回他自己的时候,可能等渡过足够漫长的时间之后,我会考虑。我知道我当然不了解这一切,只是我现在无法接受你那善意的邀请罢了。” 
他简洁地点了下头作为对我的回答,同时他打了个小手势表示默许。他老旧的披风从他的肩头滑落,而他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黑色紧身羊绒衬衫也被它的主人忽视了,它的领口和衣袋上蒙着灰色的尘埃。而那并不适合他。 
他颈上系着一条巨大的白色丝巾,那让他苍白的面容看起来比它本应是的那样更有血色也更接近于人类。但是那丝巾却仿佛被荆棘划破了一般破旧。总之,他就以这样一身破烂装束,与这破烂衣衫下的本人恰恰相反,在这个世界中神出鬼没。他们并不是适合我那老主人的衣着,那一切必定是一种错误。 
我想他知道我有些失神。我正望向我头顶上方的那片阴暗。我想去那个小阁楼看看,去看看那孩子隐匿其中的衣物。我对那个死去孩子的故事感到惊奇。我不合时宜让我的思绪飘出身躯,纵然我知道他正在等我。 
他用他那温和的话语招回了我的魂灵。 
“如果你不需要他们的话,SYBELLE和BENJI将继续同我住在一起,”他说,“你能找到我们。我们不会住得离你太远。只要你愿意,你便会得到我们热情的欢迎。”他微笑着。 
“你给了她一架钢琴,”我说。我所说的是我那金色的SYBELLE。我已经封闭了我那超凡听觉所能接触的世界,而即使是面对她所演奏的优美音色,我那样怀念的音色,我也并不希望解除那道屏障。 
在我们进入那女修道院的时候,SYBELLE曾经看到一架钢琴,然后她在我耳边低声问我,她是否可以在那架钢琴上演奏。那并不是LESTAT所在的教堂,但是确实也是一个空旷无物的房间。我告诉她,这并不合适,就仿佛LESTAT真的躺在这里,而她的演奏会打扰到他一样,我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们不知道他都感到了什么,我们也不知道他是否在梦中为苦痛淹没无法挣脱。 
“可能当你来的时候,你会在那里待一阵子,”MARIUS说,“你会喜欢她在我的钢琴上演奏的声音,而且可能我们会一起谈论她的演奏,你可以同我们一起在那里休憩,而我们非常乐于与你共同分享我们的住处,只要你愿意。” 
我没有回答。 
“那里有着新世界特有的富丽堂皇,”他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说,“那里离这儿一点都不远。在那里有最大的花园,那里还有老橡树,那些橡树远比这里的更为古老,也比那些街上的橡树古老,而且所有的窗户都可以当作房门。你知道,我是多么喜欢那样的房间。那是罗马式建筑。整个房间都会这里的春雨开放,而这里的春雨简直象梦幻般让人神迷。” 
“是的,我知道,”我低声说,“我想现在不正在下着春雨么?”我微笑着。 
“是啊,我太喜欢沐浴其中的感觉了,是的,”他几乎是快乐的微笑着,“只要你愿意,就到我那里去吧。如果今晚不去,那么就明晚……” 
“呕,我今天晚上就过去,”我说。我并不想冒犯他,即使只是最低限度的冒犯,但是BENJI和SYBELLE应该已经看够了那有着丝绒般柔美声音的苍白面孔了。他们该离开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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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近乎大胆地望着他,在片刻间,我克服了已成为我们在这现代世界里命中咒诅的羞涩,享受着凝望他的感觉。在那古代的威尼斯,他曾像当时的人们那样身着盛装华服,上面总是刺绣着醒目而辉煌的图案,他佩带着时髦的玻璃镜,使用古老的优雅语句。当他在柔和的黯紫色暮霭中施施然穿过圣马可广场的时候,会引得所有路人回头瞩目。红色已成为他引为自豪的勋章——红色天鹅绒的光滑披风,精心刺绣的紧身外套,内中着一件金色丝绸的束腰上衣,在那个年代非常流行。 
他曾经留着一头和壁画中年轻的Lorenzo de’ Medici 一样的发型。 
“主人,我爱您。但我必须孤身一人。”我说,“您现在不再需要我了,是不是,先生。您怎么会需要我呢,您从来未曾真正需要过我。”我马上就对我的这番言词感到后悔,这些话本身,而不是我说话的语气,实在太过放肆无礼。我们的心灵因为直接联系的血缘而无法互通,我担心他会误解了我的意思。 
“漂亮的孩子,我要你。”他宽恕地说道,“但是我能够等待,似乎就在不久以前,当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我曾经对你说过同样的话。那么,就让我再说一遍。” 
我不能够向他坦白说,现在正是我需要凡人陪伴的时候,我是多么渴望整夜与那圣人般的小本杰倾谈,或聆听我心爱的瑟贝尔一遍遍地弹奏着她的奏鸣曲。多作解释显得太不中肯。沉重阴郁而不可抗拒的悲伤再次席卷了我,就像我在那个废弃空旷的小修道院里所感受到的一模一样——如今莱斯特正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是不能抑或不愿移动与言谈。 
“我的陪伴也不能怎样,主人。”我说,“当然,您可以给我一些能够找到您的方法。那么,当这段时期过去后……”我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至消失。 
“我恐惧你。”他突然带着极大的温情,低声说道。 
“比从前更甚吗,先生?”我问道。 
他沉思片刻,说道:“是的,你爱着两个凡人孩子。他们就像是你的月亮和星辰。和我在一起呆哪怕一小会儿吧。告诉我你对我们的莱斯特以及发生的一切是怎么想的。或者,如果我保持沉默,不给你任何压力,你也许可以告诉我你对最近所见的一切有什么看法。” 
“您是如此微妙地提及这件事,先生。我钦佩您。您的意思是,我为什么会相信莱斯特所说的,关于他曾游历过地狱与天堂;您的意思是,当我看到他带回来的维罗尼卡之纱残迹的时候,我究竟从中发现了什么。”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而我其实是更希望你能到我这里来,好好休息。” 
我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令我惊奇的是,尽管我经历了那么多事情,我的皮肤还是几乎和他一样的洁白。 
“在我到来之前,您得对我的孩子们耐心一点,可以吗?”我问道,“他们觉得他们到这里来,和我在一起,无所顾忌地和一群所谓‘不死之物’同流合污,实在是邪恶之极。” 
“不死之物。”他带着责备的微笑说道,“竟敢在我的面前使用这样的字眼。你知道我恨这个。” 
他在我面颊上飞快地亲吻了一下,我吃了一惊,然后才意识到,他已离去。 
“老把戏!”我大声说道,想着他是不是仍然近在咫尺,足以听见我说话的声音;抑或他的耳朵已经对我狠狠关闭,正如我亦将外面的世界关闭在自己的听觉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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