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刀声

第47章


    “我凭什么要替你倒酒?”若是换了别人,纵然不破口大骂,只怕也将掉头不顾而去,但叶开却不动声色,居然真的拿起了酒壶。
    壶虽已拿起,酒却未倒出。
    叶开慢慢地将壶嘴对着酒杯,他只要将酒壶再偏斜一分,酒就倾入杯中,但他却偏偏再也一动不动了。
    追风叟的手也停顿在空中,等着。
    叶开不动,他也不动。
    月婆婆手里拈着棋子,突然也不动了。
    这三个人就仿佛突然都被某种神秘的魔法定住,被魔法夺去了生命,变成了“死”的人一样。
    天地间也突然都在这一瞬间都凝固了,都变成了“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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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雨楼·古龙《边城刀声》第三部她的扳复——第六章卖鸡蛋的老太婆古龙《边城刀声》第三部她的扳复第六章卖鸡蛋的老太婆一壶已斜,酒未倒出。
    杯在手,停顿空中。
    手拈棋,迟迟未落。二
    庭园深深,深几许?
    园中有松竹、花草、小桥、流水、假山、亭阁,花木问甚至还有黄大白兔、仙鹤驯鹿。
    那些驯鹿、白兔虽是木石所塑,但也雕塑得栩栩如生,仿佛只要一招手,他们就会跑到你面前。
    树是青的,花是香的,“猴园”里的庭园竟然是如此的优美祥和,如此的令人心旷神怡,散发出诱人的气息。
    但是却看不到一只猴子。
    大的、小的、老的、年轻的、公猴、母猴,不管什么样的猴子,叶开连一只也没有看到。
    在他还没有踏入大门时,他早就发觉这一点了,不但猴子没有看到,连猴子的“吱吱”叫声也没有听见了。
    “猴园”里没有猴子,这是怎么一回事?
    八角亭里地上的影子渐渐缩短,日已当中了。
    三个多时辰已过去了,叶开他们三个人都没有动,连指尖也没有动,每个人的手都稳如磐石。
    地上的影子又渐渐由短而长。
    日已偏西。
    叶开的手只要稍有颤抖,酒便倾出,但三个时辰又过去了,他的手还是如磐石般动也不动。
    追风叟的神情本来很安祥,目中本来还带着一丝讥消之意,但现在却已渐渐有了变化,变得有些惊异,有些不耐。
    他自然不知道叶开的苦处。
    叶开只觉得手里的酒壶越来越重,似已变得重逾千斤,手臂由酸而麻,由麻而疼,疼得宛如被千万根针在刺着。
    他的头皮也犹如针刺,汗已湿透了衣裳,但他还是咬紧牙关,忍耐着,尽力使自己心里不去想这件事。
    因为他知道现在绝不能动。
    他们全身虽然都没有任何动作,但却比用最锋利的刀剑搏斗还要险恶。
    壶中的酒若流出,叶开的血只怕也要流出来。
    这是一场内力、定力、体力和耐力的决斗。
    这是一场绝对静止的决斗,所以这也是一场空前未有的决斗。
    叶开虽然早就在万马堂的迎宾处和追风叟他们比过一次“无形的交手”,但那一战绝对比不上这一战。
    这一场决斗由上午开始,直到黄昏,己延续了将近六个时辰,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走过来瞧一瞧。
    难道这么大的“猴园”只住了追风叟和月婆婆两个人而已?
    或是住在这里的人,只关心自己而已,别人无论在干什么,无论是死是活,都绝不会有人关心的。
    暮色四合。
    八角亭后的大厅中已不知何时亮起了灯火,走廊上的宫纱灯笼也不知何时被何人点燃了。
    灯光自远处照过来,照在追风叟的脸上,他脸色苍白,眼角的肌肉已在轻微地跳动,但他的手还是稳如磐石。
    叶开几乎已气馁,几乎已要崩溃了,他的信心已开始动摇,手也将开始动摇,他知道自己已无法再支持下去了。
    但就在这时,只听“嗤”的一声,月婆婆手里拈着的棋子突然射出,“当”的一声,酒壶的壶嘴如被刀削般落下、跌碎。
    壶嘴断,酒涌出,入酒杯。
    酒杯已满,追风叟手缩回,慢慢地啜着杯中酒,再也没有看叶开一眼。
    叶开慢慢地放下酒壶,慢慢地走出八角亭,走上曲桥,微微抬头,夜色苍茫。灯光已满院。
    他站在桥头,凝注着庭院深处的一盏纱灯,久久未举步,他从来也未发现,灯光竟是如此柔和,如此亲切。
    ——能活着,毕竟不是件坏事。
    只有经历过死亡恐惧的人,才知道生命之可贵。三叶开缓缓地回过头看向八角亭,亭里的追风叟和月婆婆已不知何时离去了,只留下了一盘残棋。
    整座庭园只剩下叶开一人,和那永远不断的流水声。
    今夕有星有月。
    月色朦胧,将叶开的身影投射在桥下的水面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水光中粼粼晃动着。
    这时他忽然发觉有人走上了曲桥,他一回过头就看见有一个人向他走了过来。
    一个非常有规矩的人,走路的样子规规矩矩,穿的衣服规规矩矩,言语神态也规规矩矩,无论做什么事都不会让人觉得过份。
    ——名门世家中的仆役总管,历史悠久的酒楼店铺中的掌柜,通常都是这种人。
    因为他们通常都是小厮学徒出身,从小就受到别人无法想象的严格训练,历尽艰苦才爬升到现在这种地位,所以他们绝不会做出任何一件逾越规矩的事,绝不会让任何人觉得讨厌。
    这么样的一个人,规规矩矩地向叶开走过来,向叶开微笑行礼。
    “小人赵刚。”他说:“赵钱孙李的赵,刚起床的刚。”
    赵刚的微笑和态度虽然恭谨有礼,却不会让人觉得有一点谄媚的感觉,他说:“玉老爷特地要小人来迎候您的大驾。”
    “王老爷?”叶开说:“王老先生?”
    “是。”
    “你知道我要来?”叶开又问:“你知道我是谁?”
    “小人知道。”赵刚说:“大爷是叶开叶大侠。”
    他向叶开微微一笑,然后侧开身子,又说:“请,王老爷在大厅恭候。”
    大厅就在庭园最深处,也就是灯火最亮的那一间。
    叶开微笑举步,走过赵刚,走向灯火辉煌处,也走入了他那不可知的“未来”。
    天还未黑时,风铃就已在厨房里开始忙碌做晚饭的事了。
    炊烟冉冉地从烟囱里冒出,白色的烟雾伴着灰蒙蒙的天色,更衬出这山中小木屋的温馨气氛。
    傅红雪就坐在院子中木椅上,那双漆黑却又带着无边寂寞的眸子正凝注着厨房里忙碌的风铃。
    恬静的日子,贤淑美丽的妻子,温暖的家庭,就正是每个浪子所向往的生活。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个辛勤的佃户,一大早就出去做工,到了傍晚时,带着一身泥土和疲累回来了。
    一个贤淑的妻子,早已用她纤弱柔和的手,为他炒好了几样菜,温热了一壶酒,然后陪着他吃饭,甚至陪他喝个一两杯。
    这是多么甜蜜快乐的生活。
    ——只可惜这种生活都如星辰般的距离浪子们好远、好远。
    远得都让浪子们忘了有这种生活的存在。
    如果这个正在厨房里炒菜煮饭的人是傅红雪心爱的人,如果这个山中小居正是他们甜蜜快乐的窝,那么傅红雪是否愿意过这种日子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知道答案。
    就连傅红雪自己都无法回答——不是无法,而是不愿去想这个问题,甚至不敢去想这个问题。
    所以他很快地将目光收回,转头看挂在屋檐下的那串正在“叮当”响的风铃。
    这串凤铃是“风铃”挂上去的。
    山风随着暮色而来,吹响了风铃,也带来了厨房里的阵阵饭香。
    又该吃晚饭了,一天又快过去了,然后又是“明天”的到来。
    “明天”又会是一个什么样子的日子呢?
    这也是浪子们所不敢想的事。
    过一天算一天,今天有得吃,就多吃一点,今天有得喝,就多喝一点,至于“明天”,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天在豪华酒楼里吃喝玩乐,明天说不定己死在阴沟里;今天是脂粉堆中的多情郎,明天说不定是被踢出大门的醉汉;今天是挥金如上的大爷,明天说不定已成了绻伏在屋角的可怜人。
    ——世事多变化,又有哪个人能知道自己的“明天”会是个什么样的日子呢?
    所以做人就该珍惜“现在”,好好地把握“现在”,也唯有“现在”,才是最真实的。
    ——不要等到失去后,才去后悔为什么没有好好珍惜那段“过去”呢?四星月在天,夜色深沉。
    风铃将饭菜摆好后,才走出厨房,走进院子,正准备叫傅红雪吃饭时,她忽然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婆,左手拄着根拐杖,右手提着个青布包袱,沿着山路踽踽独行,腰弯得就像是个虾米。
    看着这个老太婆,风铃的眉头微微皱起:“这附近还有别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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