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刀声

第2章


    别的人来来去去,他从不注意,甚至很少抬起头来看一眼,别的人无论做什么事,好像都跟他全无关系。
    其实他正是这个地方的主人,他就叫萧别离。
    这个地方就叫“相聚楼”。
    叶开笑着回头,一转眼就看见坐在楼梯口的萧别离,他还是和十年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只是两鬓斑白又增多了,脸上的皱纹也加深加多了。
    脸上每一条皱纹中,都不知仿佛隐藏着多少欢乐、多少痛苦、多少秘密、多少元奈,但他的一双手却依然柔细如少女。
    他的穿着依旧华丽,依旧华丽奢侈,桌上有金樽,杯中的酒是琥珀色的,光泽柔润如宝石。
    他正在将骨牌一张张慢慢地摆在桌上,摆成个八卦,一边摆,一边冲着叶开笑。
    叶开当然还是在笑,他笑着说:“别人请我是一回事,我请不请别人,又是另外的一回事。”
    “对。”萧别离说:“那是完全不同的。”
    “所以我请。”叶开说:“这屋子里每个人我都请。”
    “只可惜这屋子里现在只有三个人。”萧别离叹了口气:“只可惜你仿佛又忘了一件事。”
    这屋子里现在的确只有三个而已,但叶开又忘了什么呢?叶开不明白,所以他当然要问,不问又怎能对得起自己呢?
    “我忘了什么?”
    “你好像忘了请人喝酒是要银子的。”
    “银子?”叶开说:“你看我身上像不像带着银子的人?”
    “你不像。”萧别离笑着说:“你简直就像是十个穷光蛋的组合体。”
    “幸好请客并不一定要用银子。”叶开悠然他说。
    “不用银子,用什么?”
    “挂帐。”叶开笑了:“你难道忘了我在这里是可以挂帐的?”
    “挂帐?”萧别离说:“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
    “一次挂,二次也是挂,一年挂,十年也是挂。”叶开笑着说:“况且我也没有倒过帐,欠帐就付,算是好客,既然是好客,就应该多让他挂些帐,对不对,萧老板?”
    这是什么歪理?这种歪理也只有叶开先生说得出来。
    碰到这种人,你说萧别离怎么办?
    只有苦笑。
    除了苦笑外,萧别离还能怎么样呢?
    这时一直沉默在痛苦深渊里的傅红雪忽然开口了。
    “我说请喝的喜酒,并不是指我的喜酒。”
    “我们知道。”
    这四个字,叶开和萧别离几乎是同时说出的,他们说完后,都互望会心一笑,然后萧别离才又说:“你所说的喜酒是指叶开和丁灵琳的。”萧别离说:“只要叶开和丁灵琳结婚,他们的喜酒,你请。”
    “是的。”傅红雪用一种很平静的口气对叶开说:“我一生中从不请人喝酒,但是只要你结婚,我一定请。”
    傅红雪并不是没有喝过酒,他喝过,在一个靠皮肉生活的女孩子家里连醉了四五天。
    那一次他会喝、会醉,当然是为了情。
    也唯独情,才令他那么痛苦。
    但从那一次喝醉后,他就再也没有沾过一滴酒。
    他一直认为酒固然能麻醉人的痛苦,但清醒后,痛苦却依然存在,而且更深了。
    宿酒未醒,愁已醒。
    ——只要喝过酒的人,大概都会有过这种情形吧?
    六
    酒在杯中,杯在叶开的手中,他一边喝酒,一边看萧别离在排骨牌。
    萧别离缓缓地将骨牌一张一张地排成八卦,双眼有神地盯着骨牌,他那张清癯、瘦削、饱经风霜的脸上,神情仿佛很沉重,过了很久,他才仰面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你看出了什么事?”叶开忍不住地问:“你真的能从这些骨牌上看出很多事?”
    “是的。”
    “那么你今天看出了什么?”
    萧别离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了金杯,缓缓地喝着,目光透过了墙壁,而落在遥远的地方,过了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才开口:“有些灾祸是避不开的,绝对避不开的……”“灾祸?”叶开不解:“什么灾祸?”
    “天灾。”萧别离将目光收回,停在叶开脸上:“天灾难测!”
    他叹了口气,接着又说:“你知不知道天上有一种流星拖着一条很长很长的尾巴?”
    “知道。”叶开说:“这种流星就叫彗星。”
    “彗星。”萧别离说:“她每隔七十六年出现一次,每次出现时,都会给人间带来很大的灾害。”
    “彗星一出现,就会带来灾害?”叶开说:“什么样的灾害?”
    “不知道。”萧别离说:“不管是什么样的灾害,都将是人间的不幸。”
    叶开沉思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昨夜看到了那颗彗星。”
    “我也看到了。”萧别离说:“她那灿烂的光芒,真是无法用文字来形容。”
    这次将目光停留在远方的是叶开,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这一次不知道这颗彗星会给人间带来什么样的灾害?”
    “不管是什么样的灾害,都与我元关。”傅红雪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错了。”萧别离看着傅红雪说:“骨牌的迹象,正显示着这次灾害与阁下有关。”
    “和我有关?”傅红雪冷笑一下,满脸不信的神情:“骨牌如果真的那么灵,这么准,你为什么不替自己——”傅红雪忽然将话停住了,他的眼睛直盯着大门,叶开也在看着大门。
    门口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只有一个人站在那儿,一个穿着劲装的人,他看了看叶开和傅红雪一眼,然后上前了一步,开口说:“恕在下冒昧请教,不知两位是不是傅公子和叶公子?”
    “我是叶开。”叶开说:“有事吗?”
    “在下主人想请两位今夜移驾过去一叙。”
    “你家主人是谁?”
    “三老板。”穿着劲装的人微笑着:“万马堂的三老板。”
    “万马堂的三老板?”叶开微愣了一下。
    万马堂不是已荒废了吗?怎么又会跑出一个万马堂的三老板?
    “请问万马堂的三老板是谁?”叶开说。
    劲装的人一怔,看看叶开,然后又笑了,这次他是真的笑了,看他的神情就仿佛每个人都应该知道万马堂的三老板是谁。
    “三老板就是马空群。”他笑着说。
    此话一出,不要说是叶开,就连傅红雪都愣住了。
    马空群?
    马空群十年前就已死了,死在万马堂里,死在叶开眼前,现在又怎么可能出现呢?
    难道是另外一个马空群?
    萧别离也感到奇怪,他开口问穿着劲装的人:“是哪个马空群?”
    “萧老板怎么大白天的就喝醉了?”劲装的人笑了笑:“当然就是你的好友马空群,我家三老板的千金还时常到这里来找你聊天。”
    越说越令叶开吓一跳,他张大了眼睛问:“三老板的千金是不是叫马芳铃?”
    站在门口的人又笑了:“是的。”
    这是怎么一回亭?
    明明都已死掉的人,怎么可能会请客呢?
    七
    “回去告诉三老板,我们准时赴约。”叶开对着劲装的人说。
    “谢谢。”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时,叶开脸上的惊愕还未退尽,傅红雪也是一样。
    萧别离却面带沉思的凝望远方。
    叶开猛然喝了一杯酒后,才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去了不就知道了吗?”萧别离也喝了一杯酒:“看来这次的灾难,果然和两位有关。
    正如骨牌所显示。”
    “你认为这就是这次彗星所带来的灾害?”叶开又恢复了笑容。
    “希望不是。”萧别离淡淡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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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旧雨楼·古龙《边城刀声》第一部边城——第二章时光倒流古龙《边城刀声》第一部边城第二章时光倒流一已死了十年的马空群怎么可能具名出面请客呢?
    或者这个马空群是另外一个马空群?
    请客地点是在“万马堂”,已成破瓦残壁的万马堂是宴客的场所吗?
    种种的问题,只有等到了晚上,到了万马堂才能解开。
    万道彩霞从西方迸射出,万马堂就在落日处,叶开遥视着夕阳。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人生又何尝不是这样?
    既是如此,人又何必斤斤计较?又何必去争那些虚无的名利呢?
    争如何?不争又如何?
    叶开感慨地叹了口气,正想迈步时,忽然发现从他来的方向有一条人影缓缓地朝他走了过来。
    傅红雪再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可是并没有停下来,纵然在前面等他的是死亡,他也绝不会停下来。
    他走路的姿态怪异而奇特,左脚先往前迈出一步,右脚再慢慢地跟上去,看来每一步都走得很艰苦。
    可是他已走过数不尽的路途,算不完的里程,每一步路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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