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永不停息

    白司一和林飞飞沿着这个低矮狭窄的昏暗空间的边缘，顺着桥梁的方向向河对岸走去。
    这座大桥出人意料的长，如果是在现实世界，一定是一个世纪性的大工程。就算被放在副本里，也是玩家们互相争斗的理想娱乐场。
    还在桥梁开端的位置时，桥梁的上方安静极了，层层的迷雾似乎把来自桥梁的一切声音和危险都隔绝在了上方。不过，两个人依旧走得安静又谨慎，玩家们的能力千奇百怪，谁知道有没有一种能力可以透过厚实的桥面，发现桥面下鬼鬼祟祟偷渡的两只小老鼠。
    等两个人安全的走到桥梁的终段，两个人明显感觉得到，头顶的桥变得不一样了。
    在层层叠叠的迷雾之上，就连厚实的桥面也没有办法阻隔掉所有的声音了。
    两个人听到了重物敲击地面的声音，似乎有一个大力士正一次次把桥面上的汽车举起来，又粗暴地丢在地上，汽车间互相撞击摩擦的声音让人牙酸不已。
    他们又向前走了一段，这次听到的是一个女人古怪的咯咯笑声，这声音听起来并不大，却从雾气里清晰地传到了二人的耳中。这声音在雾气里面翻滚着，忽远忽近，一会让人觉得发声的女人就在自己的身后，一会又让人觉得那个声源十分遥远。
    林飞飞听到这个声音，立刻紧张起来，抓着白司一手臂的右手都无意识地收紧了，掐得白司一手臂一痛。
    白司一转头看向林飞飞，这个散发着月白色光芒的男孩脸色煞白，用牙齿咬着下嘴唇，身体都在微微颤抖着，显然是害怕极了。
    白司一只能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林飞飞抓在她手臂上的右手，以示安慰。林飞飞感觉到从白司一身上传来的温热，稍稍定了定了神，低下头紧紧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四处乱看，亦步亦趋地跟着白司一继续往前走。
    突然，那个诡异的笑声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撞击声和女人气急败坏的尖叫。
    “你个死香蕉男，又特么乱脱衣服，等老娘抓到你，让你一次脱到爽。”
    听到这句话，什么恐怖的气氛都立刻消散了。林飞飞的身体却抖动得更厉害了。白司一又转头看了一眼林飞飞，男孩依然咬着嘴唇，不过这一次显然是在强忍着笑声。
    桥梁上方，各种奇怪的声音纷至沓来，桥梁下方的两个人却是安静无声地不断前行。桥梁厚实坚固的钢筋混凝土桥面，把桥梁的上方和下方隔绝成了两个世界。一个世界危机四伏，一个世界宁静安详。
    由于没有计时工具，白司一没办法知道两个人到底走了多久。不过，外界的天光逐渐地点亮了，不再是一片昏暗。一直笼罩在江面上的浓稠雾气也稀薄了许多。
    两个人终于来到了桥梁另一边的终点。依旧是一道通向桥梁上方的梯子。白司一没有多话，率先爬了上去。
    当姐弟两个人爬回路面，回头望向大桥的时候，看着雾气里逐渐显露出来的汽车轮廓，竟然有一种不真实感，没想到大桥这道难关竟然因为白司一看过的一部电影，就这样轻易的解决了。
    两人没有在桥头多做停留，找到了写在桥头的红字，沿着箭头指示的方向继续前进。
    林飞飞拉着白司一，两个人脚步匆匆地在街道上穿行。城市里虽然没有江面上那么大的雾气，但是那些高高矮矮的建筑物上也被笼罩了一层薄纱。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趁着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驱散晨雾的时候，尽量多赶一些路。
    终于，指引方向的文字改变了。
    “距离菜市场安全区还有1000米，以菜市场为中心范围500米为安全范围，请各位玩家自觉。”一个笔直向前的箭头，指向道路的前方。在道路的远方，一座不规则几何形状堆叠起来的红色建筑物遥遥在望。
    “终于快到了。”林飞飞眯着眼睛看了看已经升起有一人多高的朝阳，估摸着现在得有八九点钟了。只感觉这一路上走得累极了。这种劳累不是肉体上的，而是精神高度紧张所造成的。
    城市里的雾气已经消散了大半，就在刚刚，白司一还在考虑要不要找个建筑，藏到晚上再继续走。毕竟两个没有战斗力的人，就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阳光照射的大马路上，实在是太危险了。
    不要认为白司一的谨慎是多余的，这不长的几天游戏时光里，她的谨慎已经救了她不止一次了。
    勇往无前也是需要实力来支撑的，要是认不清自己的实力就冒冒然地行动，那不是勇士，那是傻缺。
    等白司一手握屠龙刀，满身神器，技能满级，胯下骑乘神兽的时候，她自然可以大摇大摆地走在这个游戏里，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虽然，以白司一这二十多年的行事作风来看，她绝不会这么做就是了。
    此时，因为白司一的谨慎，两个人虽然不打算等到天黑再继续前进，却依然找了一栋路边的大楼钻了进去。
    这是一栋包含了众多用途的综合办公楼。在沿着安全通道一口气爬到大楼顶层的过程中，白司一看到了许多悬挂在大楼墙壁上的公司名牌。从男士品牌性感内衣销售处，到蟑螂药售后服务中心，真是五花八门，叫人大开眼界。
    真不知道这个游戏到底是谁开发出来的，总是在这种小细节上充满了恶趣味。会不会是因为把游戏经费都放在设计这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上，没钱购买服务器了，所以才拼命鼓励玩家互相消耗，来减轻游戏的运行压力呢？白司一一边爬楼，一边充满恶趣味地想着。
    等爬到了顶楼，白司一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能够上天台的通路。也是，这种公共的综合大楼，要是每个人都可以随便去到天台，那纯粹是物业闲得慌要给自己找麻烦。
    白司一退求其次，既然上不去天台，就在这一层找一个适合瞭望的位置好了。
    白司一选了个可以看向红色几何建筑的方向，推开了面前这间公司的玻璃门。
    一进入公司，就可以看到一个个被隔板切分整齐的办公位。每个办公位上，台式电脑，文件格，笔筒纸张等等办公用具一应俱全，完全就是一副有人会在此正常办公的模样，似乎这些人只是凑巧去开会了，随时都可能回来。
    白司一眼神随意飘过两个相邻的桌面，发现摆放在笔筒里面的笔的数量和样式都不尽相同。
    当两个人走向这间公司的窗子的时候，林飞飞的腿不小心在一张办公桌的桌角碰了一下，办公桌轻轻地一颤。林飞飞无所谓地揉了揉碰到桌角的部位，倒是白司一连忙凑了过来，想问一问林飞飞会不会很痛。
    不过，白司一还没开口，注意力就被办公桌上的一件事物吸引住了。
    本来，办公室里所有的电脑屏幕都是黑着的。白司一以为这些电脑都只是摆设，是为了给玩家们增加游戏真实感的布景道具而已。但是被林飞飞撞到的这张桌子上的电脑却在一撞之下亮了起来，显示出了一个打开的页面。那个页面是白司一没有进入游戏前就知道的著名正版小说网站。此时，页面正停留在一本名叫“黑暗xxxx”的新书的书评区，书评框里还输入了半句“这本书可真是风格……”没有说完的话。显然，这台电脑之前正被人使用着，使用电脑的人不知为何离开了，电脑进入了自动保护模式。刚刚林飞飞的撞击，可能颤动到了鼠标，所以电脑屏幕才又亮了起来。
    白司一盯着电脑屏幕一会，突然对林飞飞说：“把每台电脑的鼠标都动一动。”说完，她就向着这间公司的左边部分开始了行动。
    林飞飞看了看忙碌起来的白司一，又看了眼身旁亮着屏幕的电脑，决定还是先照做，一会再问姐姐理由。
    这间公司进门处只有二十多个办公位，两个人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做完了动一动鼠标这件简单的工作。
    二十多台电脑里，有一多半都是处于屏幕保护的状态。有的界面停留在公司文件上，有的是聊天软件。还有一台居然是停留在一个论坛发帖的界面上，编辑栏上写着“约了女网友见面，晚上开个200块的房间，她会不会嫌弃我？”
    白司一看着这些亮起来的电脑屏幕，手指一直没有离开自己衣服上的铆钉。还好，虽然这件衣服上的图案非主流了一些，但是质量还是很不错的，上面的铆钉才没有被白司一这么密集的摧残给抠下来几颗。
    “姐？”林飞飞等了半天，见白司一不开口，只觉得自己心里的好奇就像是一颗沉睡太久的种子，想要抓住一切机会，从他嘴里破土而出。
    白司一摇了摇头：“我就是觉得有些事情很奇怪，不过现在这件事情不重要，我们还是去窗口吧。”说完，白司一就拉起林飞飞的右手臂，向着正投射进璀璨阳光的窗子走去。
    林飞飞被白司一这种含糊地回答气得直磨牙，却没有丝毫办法逼她开口。只能无可奈何地跟着白司一往前走。算了，既然姐姐觉得这件事情不重要，那等事情变得重要了的时候，他就耍性子不听好了，哼。
    两个人从窗子向外望去。这栋楼是附近比较高的建筑了，两个人又是在最顶层，立刻一眼就把千米外的红色建筑和通向建筑的笔直大道看了个清楚。
    从俯视的角度看过去，立刻清晰地感觉出了红色建筑周边区域与两人一路走来的其他地方的不同。怎么说呢，就是有一种感觉，那个建筑的周围，多了一层人气。虽然依旧没有现实世界大都市的车水马龙，但是那个范围却也有了人类活动的痕迹。
    比如，依旧小心翼翼，但是却敢于走在街道上，也没有互相攻击的几个玩家；比如，几个漂浮在空气中下面拉着条幅的氢气球；比如，高高悬挂在红色建筑物上，占据了半面墙壁大小的巨大商标。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圆的内部被一条白色从中心分成了红色和蓝色的两半。
    那个商标白司一并不陌生，这种几乎被卖到现实世界每一个角落的碳酸饮料，就算你从来没有喝过，也不会对它一无所知。
    “敢这么嚣张地侵犯商标法，看来这个菜市场是真的了。”白司一觉得，二人这一路来的跋涉，都是值得的。
    白司一和林飞飞在这一层楼向下观望了很久。在太阳快到头顶的时候，看见两个人从远方追逐着跑近了。
    跑在前方的人看到地上提示1000米的红字，立刻像是打了鸡血一样，速度又提高了几分，而身后追逐而来的人却开始减速了，似乎也知道自己今天是白白浪费了时间。在继续追了几十米后，后面的人就干脆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远远地目送着前面的人跑进了五百米的范围内。前面的人呢？一进入安全距离，就立刻回过身体，对着后面的人招了招手，然后又回过身把屁股撅起来冲向后面的人，用力地拍了两下。后面的人气得几乎快要跳起来冲过去，不顾一切地弄死前面的人了，但是最终还是理智占据了上风，只是对着前面的人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转身就走，消失在了这座都市丛林里。
    当然，这一系列的事情白司一是看不清的，都是林飞飞转述给她听的。在白司一的眼睛里，只是有两团黑色方块移动着从面前滑过而已。
    林飞飞的描述生动又形象，语气轻快吐字清晰，在一旁听着的白司一只觉得她是在听一部制作精良的广播剧。不过，当林飞飞开始描述前后两个人面部表情变化的时候，白司一还是开口制止了他。这可是几百米的距离，怎么可能看得清两个人的表情。看来，刚才男孩转述的过程里，不知道有多少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白司一觉得好笑又无奈，只能伸出手，在男孩柔软的黑发上乱揉了几下，引得林飞飞一阵抱怨。
    “好啦，我们走，跟姐姐一起去逛菜市场。”白司一含笑，对林飞飞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