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光

只有一扇门。
    门上的警示灯不安的闪动着红光，显示出几个骇人的大字：基因研究室。
    Cloud手握鸦血，拔刀、收刀，动作奇快无比，但在这轻描淡写的动作之后，门上多了两道交错成十字形的切痕，随后大门轰然倒下。他抬起头，顿时僵在原地。
    Cloud觉得空气变得十分粘稠而难以呼吸——诺大的研究室里，林立着上百个高达五米、半径一米的水晶柱体。每个柱子里都充满了一种诡异的绿色半稠状液体，没错，这种液体Cloud无比熟悉——营养液。
    而那些液体里漂浮着的——是孩子。
    齐洁拉微微摇着头：“不。”沉默如尤里也忍不住皱起了眉。
    “……”Cloud觉得电子右眼被一股电流刺激了一下，脑中传来奥拉的提示声：“移动影像已激活。”
    “Cloud。”Cloud听见另一个频道中传来了一个他熟悉的男声。
    “Crow。”
    没错，是Crow，他们的“使徒”。然而这个神秘的“使徒”虽然自称“乌鸦”，却终日喜欢穿一身白衣，也许这也象征着他的内心永远不会被阴霾所遮蔽吧。
    “看见了吗？”Crow轻声问，“血蟒的‘杰作’，他们的疯狂。”
    “……”
    “其实很多死光的选民再遇上有关血蟒惨无人道的实验时，都会感到迷茫，因为你们会发现：战线这边的、我们所谓的正义，与邪恶的形式是多么相似。”
    “是的。这些孩子……”Cloud将手覆上水晶柱壁，“他们，和我们多么相似啊。”他的声音不大，可在场的人都能听见，所有人都明白，他指的“我们”，是改造人，那些在营养液、培养皿中重生，由机械延续生命的改造人。
    另一头的Crow似乎轻笑了下：“Cloud，你仔细看看它们。”
    “他……它们？”
    “是的，它们。”
    那些苍白的、在水中沉浮的身体，那些纤细的、少年的躯干，白色的长发如水藻般轻轻飘散开来……那些孩子，仿佛是陷入了沉睡。等等——
    等等，这些孩子——所有的孩子都，都长得一模一样！每个孩子都蜷起了身体，宛如一个个在母体中飘荡的胚胎，所有的胚胎、所有的动作、头发的颜色、长相、身体的姿势——全都一模一样。Cloud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片沉睡的森林。
    “发现了吗？没错，它们都是克隆出来的‘空白体’。”Crow的语气有深深的讽刺，“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一部叫做《第六日》的科幻电影：人们意外死亡后，可以给自己的记忆创造一个新的载体，这个载体，叫做‘空白体’。”
    “它们就像是被圈养的牲畜、实验用的小白鼠，没有记忆、没有思想、完全的空白，甚至——没有生存欲！”
    “Cloud！”滕子木扶住改造人同伴，“怎么了？”
    Cloud甩了甩头：“不知道，Crow。你好像刺激到我的一部分记忆了。”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神情也有些恍惚。
    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当每一次实验开始时它们才会被唤醒。它们刚出生，就被定下了死亡的日期。Cloud，它们没有所谓的‘人|权’——它们不是人，只是血蟒复制出的一串基因，数百个相同的基因的载体。”
    “数字生命。”这个结论，是从Storm口中说出的。
    “死光的改造人不一样：你们有思想，你们有灵魂……”
    “我们有‘生存欲’。”Cloud喃喃的重复了一遍，“生存欲……”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记得我说的吗？‘战线这边的、我们所谓的正义，与邪恶的形式是多么相似。’没错，你已经看到了。”
    ——所以这才是“自由意志”存在的意义。
    Crow摘下通讯器，将它丢在一边。
    “Crow？”ET奇怪的看着他，应该说这个人没那么容易失控啊，今天这是怎么了？
    Crow淡淡的笑了笑，回应同伴：“只是想起了那个人说的一些话。”
    ——Crow，如果没有“自由意志”的话，服从和反叛之间就没有任何区别了。
    同样，如果没有善与恶的谎言的话，正义和邪恶也没有对立的必要了。
    这时，所有人的通讯器都响了起来。
    “防御系统启动了！你们快跑！”
    是之前的那个女孩！
    防御系统？
    背后一阵机械响动的声音——在基因研究室原本的大门处，一扇合金大门迅速合上。库克眼见不对劲，一个箭步冲上去，将一把军刀插入门缝中，谁料“咔——”的一声，虽不是无坚不摧但也是坚韧无比的军刀如一根干稻草般被夹断了。
    合金大门闷声合上、锁死。
    发生什么事了？所有人都想知道。
    “小心！她要释放MW-X了！”
    这时，一种酒红色的液体随导管被注入了数百个林立的水晶柱中，顿时，绿色的营养液如被煮沸的水一般翻滚起来，所有的“空白体”的皮肤都泛起了一种诡异的潮红。这种反应逐渐加深，随后，它们的皮肤开始逐渐通明，使它们看起来通体猩红，更加瘆人，身体的肌肉也开始鼓胀着。
    原本手脚的地方全生长出了漆黑锋利的爪子——这些原本从基因上来说仍是人类的孩子，这一刻完全变成了野兽！
    “变异人。”好像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让滕子木惊慌失措的了。
    “那群疯子！这种东西他们还敢再用？！难道他们不怕这个世界再次陷入全球战火中吗？”库克看起来愤怒无比。让Cloud吃惊的是，这个魁梧的汉子此刻眼中竟有一丝晶莹的东西。想来这位“沙漠之鹰”小队的副队长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卡尔试探着询问了一句：“队长，你和变异人有过节？”
    “MD！刚开始的时候哪有变异人啊！老子今年三十五岁了！MW-X爆发的时候老子TMD五岁！才五岁啊！卧槽！”
    一大串脏词从库克口中吐出，但也不是针对谁，何况卡尔分明看见从满脸胡渣的副队长眼中看到了仇恨与悲怆！
    “库克，冷静点。站在这里的人|大多都是那场战争的幸存者，或因家人、亲戚、好心人，或因某种原因，我们都活下来了。”金也是一脸愤慨，他虽然未到三十岁，但三十年前的“全球战火”一直持续了十年，他的童年更是生活在那场战役的阴影下，如何能不恨！
    一种病毒！厄尔斯近三成以上的人都死了，当时可真的是所谓的“尸横遍野”，而当时研制出这种病毒的亚当博士也一夜之间成为了受人唾弃的恶魔、瘟疫传播者。
    Cloud一年前加入死光，现在也年仅二十三岁，何况小时候的事他完全不记得，也没有资格来谈什么仇恨。但他知道，即使血蟒的名声这么臭，它仍在厄尔斯屹立不倒，甚至仍不乏衷心的追随者，想来它的操纵者绝不是什么想投个病毒就控制世界的魔头。
    但是这些问题，还是等出了这个鬼地方再讨论吧。
    “它们，要醒过来了吗？”齐洁拉稳稳地握着M500的枪身，视线、准星、目标，三点一线，只要眼前的水晶柱有什么异动，她能一枪将它击碎，再一枪将里面的变异人带走。
    “小心！‘她’来了！”女孩在通讯频道里发出警告。
    “她”，是谁？
    “轰——”一声闷响，众人对面的墙壁缓缓移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嗒——嗒——嗒——”
    基因研究室本来就大而空荡，此刻这一声声鞋跟撞击地面的声音无疑格外响亮。
    这个身影，是个女的，是个年轻的女孩，而且，是个漂亮的女孩。
    黑色连衣裙、黑色皮手套。黑色长筒皮靴。
    这个少女的一切，都似乎是黎明将尽时的黑暗，最深沉的黑暗。
    那双黑色的眸子，更是如深渊一般，不只深邃，还有刺骨的寒意，却不是敌意。她虽然朝众人走来，但视线却从未在众人身上停留过一秒，仿佛这些大活人在她面前不过是死物。
    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轻抚着少女裸露在空气中的双肩。少女的双臂随着前进的动作自然的摆动着，十根如青葱般的白嫩玉指末端，是修得十分漂亮的指甲，却也是黑色。
    如此深沉的黑，众人却没有感到阴冷。那种感觉，真正说来，应该是绝望，仿佛脚底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鸿渊，有阴魂在身边呼啸着飞过。
    Cloud却是看到滕子木皱了皱眉。“怎么？”
    改造人低声道：“有什么不对劲，这个少女有什么地方……很奇怪。”
    Cloud仔细观察了下，顿时明白过来：“她的眼睛……”
    没错，如此美丽的眼睛——杏眼、长睫毛、黑白分明的瞳色。但不知是否因为过于黑白分明了，这双眼睛，已经没有了生气，通过这双眼睛，她看不见这个纷繁的世界，没有色彩，只有生死。
    “你是谁？”鬼使神差的，Cloud居然此刻上前一步，问了一句。如果这种沉不住气的话是卡尔说出的，大家还能理解，可从这位改造人口中说出就有些奇怪了。
    但是Cloud管不了那么多。这个少女诡异极了，虽然她只是缓缓的向他们走来，也没有流露出丝毫敌意，但Cloud莫名的觉得心跳加快。
    一见钟情？不，绝不可能，这种感觉就像是……共鸣！
    少女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与他身体深处的那个意识相呼唤。
    “咦？”少女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共鸣，疑惑的向Cloud看去，那一张甜美无害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疑惑。Cloud自己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看见，那个少女改变了原本笔直前进的方向，转而向自己走来。
    “‘原型（Prototype）’？”少女的声音宛如机械一般不带感情，“‘原型’？！”少女沉默片刻，居然狂笑了起来。
    Storm用眼神询问了一下Cloud，候着表示完全不知情。
    “哈哈哈哈，居然，居然是个原型体，呵呵哈哈，第三个！第三个原型体！”此刻的少女竟然进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Cloud不明白她到底知道了什么。
    金皱了皱眉，明眼人都看得出，虽然实在不想承认，但这个神秘的少女，似乎有些精神问题。
    Storm突然浑身一震，鹰一般的眼中放射出一丝精光：“是你！怎么可能？！居然是你！”
    “Storm？”其他人都疑惑的看着老兵。这位曾经创下了无数传奇的老兵认识的人，应该都是五六十岁了吧，可眼前的少女，却这么年轻。
    滕子木静默了一会，说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相信的答案：“大灾变？”
    这时，那狂笑的少女沉静下来，她的安静来得太突然，每个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气氛顿时变得十分诡异。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那种冰冷机械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少女面无表情，相较现在，之前的疯狂难道是做梦吗？
    “我，带给人们不幸；我，释放灾难；我，将希望永远封存。”
    如果黑色也有光，那么少女此刻的眼中放出的，便是代表灾难中“饥荒”的黑色光芒。（作者注：“天启四骑士”中，代表饥荒的骑士骑的便是黑马。）
    Storm此刻大喝一声：“潘多拉（Pandora）！”
    然而名为“潘多拉”的少女此时谁也不看，她一步步向Cloud逼近，口中喃喃着：“原型体……原型体……”
    “散开！”Cloud听见了Storm的喊声。
    可是……
    为什么？他没办法……动……
    “Cloud！”
    潘多拉向前的速度越来越快，从Cloud疑惑到他再次抬起头，潘多拉的速度已从快走进入了冲刺的阶段，而且是义无返顾的冲刺，不管身边发生了什么，她只管向前，也只关心眼前的目标。
    同时，唯一稍显血色的樱唇如诅咒般的不断喃喃自语：“原型体……原型体……”倩丽的身影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一片模糊的残影。
    “别过去！”Storm阻止了想冲过去阻拦的滕子木，他知道这个“潘多拉”到底是谁，即使是改造人，此刻出现在她面前也不过是被秒杀。
    这是什么速度？！虽然双脚动不了，但上半身还有一丝控制权。Cloud尽力弓起身子，将双手交叉在身前——
    “砰——”
    巨响之后，寂静。
    潘多拉静静地站在原本Cloud站立的位置，而那个改造人，被她方才的冲刺撞飞出去，几乎将合金大门砸出一个凹痕。
    众人朝飞尘四起的门边看去——
    一双血红的眼睛，缓缓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