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花开

第109章


“皇上。”咚的一声,钟骁跪在地上,“末将有一事相求,但请皇上准许。”  
我的心跟着一咯,隐隐有些不安。
“哦?何事,钟将军旦讲无妨,你立下大功,是该好好赏赏。”永隆帝挥了挥手,让钟骁起身,可他犹跪在地上,微一思量,方一字一句道:“关于末将的婚事……”
“钟将军。”他话音未落,我已忍不住离席,出声制止。
所有人都看向我,包括木绎,他嘴角那丝仿佛在看好戏的轻笑,我尽收眼底。
当所有人都看向我,我才反应过来自己莽撞了,可说出的话——泼出的水,让我如何收回?  
永隆帝微眯了眯眼,笑意犹挂在脸上,眼神却开始凛厉,“和王妃有何话说?”  
人人都在看戏,而我,就是戏中那只无法自主的猴子,供大家笑、供大家乐,也供大家自得。木桢微蹩了蹩眉,刚欲起身,我已扬起笑容,提醒自己一定要勇敢。
“回皇上,凤烨与钟将军,从小一块儿长大,情同手足。如今哥哥要大婚了,做妹妹的有些话想对哥哥说,还请皇上恕凤烨逾矩之罪。”
永隆帝极快的瞟了我们一眼,缓缓靠回椅中,端起佳酿略沾了沾嘴皮,神情莫测,倒想在思量探究我们的心态。
“父皇~”木桢忍不住开口,却见永隆帝摆了摆手,淡淡道:“既是兄妹情深,想来是有些话要说,和王妃但说无妨。”
钟骁始终跪在地上,不肯回头,我慢慢走过去,看见他撑在地上的手渐握成拳,身体却丝毫不动,唯有这份坚定,更让我肯定他刚才想要说什么。
“骁哥哥。”我唤他,他混身一窒,似下了很大决心,突然回身与我相对,眼中无泪,却憋得通红。
深深吸了口气,平稳着自己的情绪,我不看众人,但众人都在注意我的一举一动,各种目光交错在我们身上,为了这可笑的命运,必须承担一切世人的嘲笑与揣测。
所有人都不知道我会说些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想说什么,可那些话还是这么从口中溜了出来,“骁哥哥,嫣然有很多话想说,可你自然明白。嫣然谢谢这十几年来不离不弃的相伴,也忘不了情意深厚的过去……”
说到这儿,仿佛听见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我抬眼,看见永隆帝阴深着脸,皇后与木绎带着嘲讽的笑……被世人轻视是件痛苦的事,但还算不上什么重要的事,因为当我看向木桢时,他冲我微微点头,复坐回椅中。我笑了,在心里,他懂我,比我自己更甚。
“如今世事变迁,故国已无,天下一统,而嫣然也变作凤烨、崇亲王府的和王妃,如同蝶变,已是新生。骁哥哥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带着几许年少稚气的戬国小将,出征桑夏国、征讨反军、拿下辽源,功绩显赫、用兵如神。妹妹为有这样一个哥哥骄傲,也替这样的哥哥担忧。”  
“担忧?”钟骁动了动嘴皮,他的眼中开始湿润。
“对,担忧,忧者,沉溺过去;无法自拔;忧者,功高心傲,人走极端;忧者,醉心前程,耽误家业。唯此三忧,实为妹妹日夜放不下的心结。如今既闻哥哥得配良缘,做妹妹的别无他礼,唯有三拜,以谢哥哥过往之情,以祝哥哥高升之喜,以贺哥哥大婚之庆。”说着拜了下去,钟骁一把扶住我,眼中竟有泪光在闪。
所有人都安静了,在这人头济济的宫宴之上,我们成了唯一的主角。我不怕那些复杂的目光,也不怕世人的嘲笑,我想,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能懂我,这就是世上最大的幸福。  
良久,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仿佛烙在我心上,“妹妹如此情意,哥哥若是再不愿领,岂非辜负了妹妹的一番心思?你放心,做哥哥的,一辈子都会护着自家妹子,断不会再让你为难。”每一个字如同一把刀,刻在我心上,更刻在他心上,鲜血淋淋背后,是万物复苏的新生。  
说完这几句,钟骁不再多言,只是深深的、深深的看我,很长很长时间,就像要将我刻在他脑涨深处,又像从此后,只是决绝的向昨天告别。
席间开始有轻声的议论,可我们都没在意,我始终微笑着,想给他勇气,良久,他猛回身跪倒在永隆帝跟前,嗑了三个响头,朗声道:“多谢皇上赐婚,末将定不辱皇上恩宠。”  
没有预警,我的泪滴落,嘴角却一直微扬,仿佛听见有人长长的松了口气,可我再抬头时,已不如从前胆怯。
“好。”有人高声打破了席间的沉默,自然是高高在上的永隆帝,他终于不再沉着那张皇帝脸,眼中倒有许多赞许,“难得难得和王妃如此豁达,钟将军又如此情义,果然是乱世出英雄,英雄在少年,传朕旨意:封钟将军为同治洲王爷,享号为勇,享皇亲俸禄,赏良田千顷,黄金百担。大婚后即刻前往同治洲赴任。”
“谢皇上隆恩。”钟骁跪伏在地,声音里没有兴奋,反而有种决然。
“和王妃。”永隆帝转向我,“朕素来知你的为人,也不过善良柔软几字,今日才见你也有些气魄,不愧为我大睿皇子之正妃。”
“皇上谬赞了。”大结已解,我有种全身绷紧之后的脱力之感,听着他的溢美之词,跪在下首,有一句没一句的回上几句。
“桢儿从小不羁,大婚后方稳妥了些。朕别无他意,但望你能大度对人、宽厚对己,这皇帝的儿媳不好做,其余的话,你自己下去琢磨吧。”他挥了挥手,又命身旁的太监道:“去把前日南海进贡的珍珠拿来赏予和王妃。”
“遵旨。”身后的太监领命而去,而我,也被木桢上前扶起,我们都没说话,可含笑的眼眸泄露了点滴心事——从此后,也算告一段落,往事虽不能抹杀,就当是美好的回忆,带着一块儿前行,莫再与之相绊。
那天,在回府的马车上,我反而怔忡了。久而未悬的心结一旦解开,原来也不过这几个时辰的光阴。来得太快,倒像一切还在梦中。我每次疑心这一切不真切,就会感觉到木桢握着的手,是怎样的有力,怎样的温暖。于是,我想,也许真的让我们等到了水到渠成的那一刻……  
马车中,木桢始终看着我,怎么躲,都躲不开他的视线,我嗔了一句,“看什么这么入神,倒像失了魂似的。”
“可不是失了魂?试问还有那个皇子有我这样的福气?”
“福气?齐人之福?”我顺口接道,不经意间睦王妃略带稚气的脸在我脑海中一闪。  
木桢微一窒,哈哈笑了,“偏没有齐人之福。”
“那你真可怜。”我与他打趣,看见他的眼眸中的自己,仿佛自从某年某月某天,我的样子就在他眼眸中,从未消失。
“傻瓜。”他不欲争辩,只是在我唇边一吻,始终带着笑意。
“我哪儿傻?”轻松的氛围有些久违,我眨着眼睛问他,就像回到未嫁时的无知光阴。  
“你啊~”他沉吟半晌,方道:“你怎么知道那孙婉梅就一定倾心于你的骁哥哥?若是好心办了坏事可怎么办?”
我一愣,好象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你说以骁哥哥的人才,这朝中上下,可还有谁比得上?自古少女爱英雄,他不可就是一个才貌俱得的英雄?”
“那如果情人眼里出西施呢?万一那孙婉梅就有个私定终生的相好呢?”  
“那~”我迟疑了,瞟了一眼木桢,他心情大好,挑眉道:“说了你傻,还真是凡事不上心。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万一,这都是庸人自扰,那孙婉梅一介深闺小姐,钟骁又是年少英才,就算从前没见过面,见了岂有不动心的?”
话虽如此,可女人天生就爱假设,哪怕一切的假设都不存在,也还是为很多不切实际的东西操心。
“嫣然。”木桢见我不答,唤了一声,“这可是我的错了,明知道你心思重,就不该提这个话头。”
“不,以我现在的想法,倒觉得什么都有可能。”我打断他,继续道:“可若是钟骁悔了这门亲事,得罪皇上不说,还得罪了孙大人,前程一旦不保,还说什么将来?”
“你还是虑着他?”
“也不是,我向着孙小姐呢。”
“嗯?”
淡淡一笑,有些无奈,思量再三,还是对木桢道:“这孙小姐若是被退婚,虽说未嫁,也如同已嫁。睿朝风气再开放,自古以来,男人再娶是佳话,女人再嫁亦入不了世人法眼。何苦让孙小姐白白背了个被夫弃婚的名声,可让她将来怎么过?”
“嫣然。”木桢敛了笑,想说什么又接不下去。
“我没怨谁。”我反握住他的手,冲他扬了扬嘴角,“只是别人千娇万宠的千金小姐,与我不同,我是只求亲人平安、自己心安,顾不得那许多世人眼光。可孙小姐呢?让她面对这些,未免太难。”
“对不住。”木桢轻声道,将我揽入怀中,“你知道,我不在乎。”
“你知道,我也不在乎。”我答他,“但愿钟骁能惜取眼前人。”
“他若识时务,该当如此。”木桢咬牙,一提起钟骁,总不自觉有些别扭。我靠在他肩上,不由展颜——男人是长不大的孩子,脆弱的内心一角,永远需要女人安抚。女人爱上男人,很难说没有母性的成份,可我喜欢他偶尔为之的天真,让我看到他的赤子之心,还留有纯真的角落。  
崇亲王府的紫菡苑内,纱帐低垂、火烛摇曳,无限浓情蜜意,今日才能深切体会。  
我们赤裸着相拥,肌肤相低,有种过去从没有过的舒适与坦然。卧在他怀中,细细听他的心跳,手指来回在他胸口的伤痕上抚摸,那年被熊抓伤的痕迹已经变淡了,如果只是一个淡红色的印子。我反复轻抚,就好象在轻抚自己内心的伤痕——原来时光可以抚平一切,虽然或多或少,总会留一个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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