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花开

第91章


  “啊~”的一声,那个臃肿的身影倒地,他在地上挣扎、嘶号、抽搐,那身明黄色的新制龙袍,被血染红,多么讽刺的颜色对比,多么可笑的君王了局……
  “别看。”木桢柔声劝着,扶直我,试图蒙上我的双眼,可我从他指间看出去,好象被魔怔一般,欲罢不休。
  “格拉塞,你留在此料理后事,务必厚葬钟言洌。”木桢一字一句说完,稍一顿,手上使劲儿,欲将我抱离这片血污之地。
  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我猛地将他推开,踉跄着奔到钟伯伯面前,跪倒在地,颤颤的伸出手,却怎么也不敢抚上他犹圆睁的双眼。
  “嫣,王妃。”格拉塞上前欲劝,却被木桢拦住了,“由她去吧,她也憋得太久了。”
  朝臣散了,被木桢的人接管,无论这皇宫,还是那些庸碌的人群,或者这宫里无数珍宝,还有这戬国短短几十年的历史……一切都散了。
  当周围安静下来,木桢陪在我身边,可他并不再安慰我,他只是静静等着,等着我接受这个事实。
  “钟伯伯。”我想笑,一滴泪落在他脸上,顺势流下,滑开一道清明,仿佛这躺在血污中的死人也微笑了。
  “你放心。”每句话都想说,每句话都没必要说。这是我第一次直面生死,更是我第一次直面如此畅快淋漓的人性,还是我第一次面对这样国破家亡的五味杂陈。“从今后,再没有顺朝,也没有戬国,您随他们去吧,随钟家的祖先去,有一天,睿朝也能如顺朝一般强盛,我相信,那时候,你也会高兴。”
  轻轻抚上他的双眼,他的眼皮似乎在我手中跳动,但这一切,只是幻觉,我没能保住他的性命,他死在我面前,用最壮烈的方式。
  钟骁,如果你知道,是不是会怪我?
  泪不断的落下,不断的变干,不断的湿润,不断的涌上。就好象不会停止,就好象一切都停顿在今天,我没有家了,更没有国,原来,我比死在这里的人更加可怜。
  “嫣然,我会妥善安置钟言洌。”木桢终于握住我的肩头,没有他的双手,可能我无法面对,有了他的双手,我突然变得脆弱。
  嚎啕痛哭,只剩下嘶声力竭的哽咽,曲终人散,今昔成往昔,我呢?我是否还有必要继续向前,还是随着陈腐的旧朝,一同离开?
  “你还有爹娘,还有我,还有睿朝。”木桢仿佛听见我的疑问,将我轻轻拉入怀中,手心梳理着我有些散乱的长发。
  风来了,风过了,风带来清新,带走血腥。太阳升高了,然后又西沉,我们的身影在地上拉长,身下的血迹慢慢变干,一个人的生命,在这个沉默的午后,慢慢变凉。
  我有爹娘,我有木桢,我有睿朝?不,其实每个人都只有自己而已,世界在我们之外,也在我们内心,当我们放弃,世界就没了;当世界放弃,我就没了……
  木桢留不住我,正如我留不住从前,留不住钟骁,留不住钟伯伯。
  “爹娘还在城外等着。”要很长很长时间,木桢才会说一句话,在这很长很长的时间里,我会平静了一点点,心中的震惊悲愤过后,是如微风拂过一般的凄凄。
  “怎么会这样?”终于,我也开口,乍一听见自己的声音,甚至觉得有些陌生,隔的时间不长,隔的事情却太多,原来更朝换代,也不过是瞬间的变化。
 “时候到了,就这样了。”木桢淡淡笑,可我知道没那么轻巧,他一定部署了很多,包括木绎,还有钟骁,过不了几天,他会知道钟伯伯的死讯,到时,不知他能否承受。
  “现在呢?现在怎么办?”
  “现在?现在只有睿朝,没有戬国了。”
  “那我呢?我是戬国人。”
  “不,应该说,本来就没有戬国,这片土地,无论姓什么,你我都只属于这片土地。”
  “恭喜你。”我冷笑,颇多无奈,“立下此功。”
  木桢皱我了皱眉,不再与我多说,打横将我抱起。
  无力再反抗、无力再挣扎,钟伯伯躺在那儿,一动不动,离我越来越远,连同那片血污,也离我越来越远。
  “放心。”我对着他说,仿佛看见他死灰一片的脸上露出一个只有我们才明白的笑容。
  木桢没听见吧?我只是在心里对我的亲人这么说,“一切都过去了,现在不用在争论谁是正统,谁是逆臣,因为天下,又是一个和平统一的天下,等有一天,如果睿朝也走向覆灭之路,这世间,又会兴起同样的争论。但其实,这争论,原来并不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加强大繁荣,人民更加安居乐业,这就够了。钟伯伯,我会告诉钟骁,您是怎样的忠勇,又是怎样的超脱释然。我还会告诉所有人,您是怎样的书写了‘忠诚’这两个字——从前是忠于朝,最后,是忠于心、忠于民、忠于这世间不常出现的真理……”
   那天夜里的梦真实得不像梦境——钟骁仿佛就站在我面前,而我们,就在今天我停留的通城郊外,静静的茈碧江缓缓流过,他笑着对我说:“十日,十日之内我必会平安回国。”
  他的面容模糊了,可笑意那样清晰、那样阳光。
  我也如当日一样努力微笑,告诉自己,一切都会过去,我们必定有重逢的一天。替他整了整衣领,睁大眼睛害怕流泪,他在我发间轻轻一吻,转身上马,冲着朝阳,消失在天际……
  转一个身,枕间已濡湿了,可我无法从这个梦中醒来,往事历历在目,让我一遍遍重温我们的过去——陪伴、等待、厮守、大婚,如亲情一般的爱情,血肉相连的密切,还有分离之际的不舍,最后是造化弄人的悲痛。
一夜之间,曾经的夫妻天各一方,他不知道有我,而我,无法再抓住他的行踪。
 山一程、水一程,我们隔着的不是山水,是重重的枷锁与过往。景云帝殡天,戬国土崩瓦解,睿朝终于能完成自己的统一大业。如我所期望的那样,这次统一并没有流血。可我还是忍不住悲凉,只要想起钟伯伯面如死灰的脸,衬着殷红的鲜血,心如刀绞般疼痛。我分不清,分不清究竟是为我那本不该存在的“国”?还是一生忠孝的钟伯伯?
  梦自顾自继续,清晰到好象亲历那些我不曾经历的从前。
  钟骁骑着马儿离开了,他身后,有个身影一直默默注视,我看不清她的面目,但我知道她是仪悦公主,她在那儿,为他送行,替我履行某种义务,他不曾看见她微蹩的眉心,还有伤感不舍的目光,他一心离开,因为他不愿意相信土堆下埋着他的妻子,甚至连一句告别的话语都不曾留下。
  这是前世欠的债吗?几乎每个人都在错过,错过之后,只能珍惜眼前,然后得一些补偿性的幸福——如果你真的可以彻底忘记。我不想辜负木桢,可今日之事将往昔一并带出,汹涌如潮水,生生将我溺死在这半真半幻的梦境之中。
  随着钟骁的身影,我陪在他身边,穿过密林、淌过河流、踏遍城镇、登高望远……每一次落脚都带着希望,每一次停留都有些空落。
  街头巷尾,官员百姓,他总在有意无意间打听着我的消息,可我的消息好象化在风中,丝丝缕缕,若有若无,有的是他心底的执念,无的是再没人提起那个倾国倾城的齐府千金、钟府儿媳——钟齐嫣然。
  他的心空着,我的也一样,被掏得干干净净。我陪他在路上、在驿站;我陪他站在山上吹风,远眺自己的家乡;我陪他感受孤独,还有寂寞……我试着从他的眼神中读懂他的心声,关于我,关于家,关于国,关于未来。最后,我只能读懂我自己——遗憾、眷恋、无奈、歉疚、怀念,还有夜深人静时,淡淡的爱恋。
  原来我是爱你的,你在我身边时,我爱你多一些,你离开我时,我的爱就随之淡一些,可又那样隽永,越淡,越是无法消失。
  “骁哥哥~”我在梦里唤他,他负手立于高处的背影恍惚一窒,似乎听见我的声音。我等待着,等待他回身,然后我也许会飞奔过去,在梦里,我们能够重逢。
  然而这毕竟是梦,而我,也不过是个幻影。谁都没有看见我,谁都没能听见我,钟骁依然站在那儿,如同磐石,我悄悄的离开,泪也不过只是蕴在心底的一点水雾……
  第二日醒来,阳光晃眼,我躺在通城郊区简陋的农舍里,一张竹榻,几副破旧的床幔,还有古朴的木桌,以及我身边酣睡的男人。
  轻轻抚上他的眉眼,今日才有空仔细看看木桢,分离六、七日,他黑了,却壮了,眼睛虽然还闭着,我知道睁开时,一定是明亮的,充满了力量与希望。还有他浓密的眉毛、尖挺的鼻、抿成一道弧线的嘴唇……恍若第一次相见,又恍若早就相识。每一样都变得熟悉,比以往任何一天、任何一个时辰都要熟悉、都要亲切。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我轻声问着,看见他微微笑了。可我不许他睁眼,也许睁眼,我就没有再说下去的勇气。“木桢,就当作你还梦里,也只当我只是梦话。”
  木桢稍一侧身,将我的手握在他的手心,却不再睁眼,一会儿功夫,他的表情如初生的婴儿一般放松单纯。
  “还记得初遇你时,山间那场急雨。”我缓缓诉道,国破了,往事如水,静静流淌在我心间。
   “那时我只是避雨的少女,你只是游历的少年。如果我们都能如那天一般纯粹,说不定我会爱你多一些。”我笑着,泪却落下来,无限嘘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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