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花开

第58章


  
“公主。”有下人上来欲拦我,但另一个声音响起,止住了他们,“由她去吧。”  
我回头,却是格拉塞,站在院门口,还如往日一般,只着一件单衣白袍,却站得坚定,不见寒颤。
“你怎么来了?”我问,雪花落在我的睫毛上,他的样子有些模糊。
格拉塞一顿,缓缓走近了,我看见他黑白分明的眼眸,只看了我一眼,就将目光调向远处,“在我的家乡,新年又叫尝新节,到那天,家家户户都会用新打下的麦粉蒸各式面点,然后又与亲朋交换,尝尝一年辛苦换来的收获。”
“尝新节?”我喃喃道,雪落在我的大红斗篷上,一时不曾化去,积起薄薄的一层。“也是这天吗?”
“不,桑夏国地处北方,春天来得晚,新年也晚。”
“你~”
“进屋吧。”他打断我,扬了扬嘴角,“你不冷我可冷了。”
“谁让你穿这么少。”我嗔了一句,刚抬脚欲回屋,却又想起除夕宴席,转身才欲问,格拉塞笑道:“前头还在准备,这会儿去了也是干等,不如在屋里暖和。”
屋里果然暖和,碳炉烧得正旺,热炕温度正好。脱下斗篷,与格拉寒坐在炕上,翠茹奉上两杯热茶,我握住茶壶暖手,一会儿功夫,连眼皮都烧得微烫。
手中的茶汤青黄透亮,小小的水面一漾一漾似乎要泼出,却始终保持着平衡。格拉塞沉默着,但我能感觉他的目光,落在我低垂的眼睑上,表情一如平常般淡然。
“你的伤……”我在没话找话,说到这儿,似乎还能感觉到他的血液在流,脉搏在我手指上跳动。
“京里来了个信使,王爷被绊住了,这才让我过来请你去前厅。”他淡淡道,抿了一口茶,将目光调向窗外。
“谁问他?”我苦笑摇头,“除夕来的信使,必然是他家中差来的,这许多妻妾、一个女儿,倒难为他放得下。”
“嫣然。”格拉塞突然唤我的名字,抬眼,半晌,却又无语。
“你误会了。”我笑,“我只是思念亲人,这才想起许多。”
“王爷他……”
“嗯?”
格拉塞想说什么,最后却挑了挑眉,举杯道:“我不说你也明白,何必多话。”  
我也举杯,陪他饮了一回方道:“你们都说我明白,偏我是个最不明白的人。”  
“嫣然。”格拉塞打断我,“你的心结无非是钟将军,既然当初决定谎报死讯,又何必念念不忘。”
“还有我的爹娘呢?”我接口,“你也是背井离乡的人,逢年过节,就不会想念家乡亲人?”  格拉塞眼神一黯,紧抿了抿唇,良久无语。
他与木桢,亦师亦友,在府中地位颇高,虽无实职,下人们都恭敬有礼,可说到他的过去,似乎没人知道。他一身武艺,气度不凡,可为什么会远离家乡,留在木桢身边?他应该比木桢还大几岁,那他的家人呢?妻儿呢?一切都是谜,众人皆不知道谜底,包括我。
总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人,可那些故事也许不见得美好,所以他不愿意回忆,选择冷漠,冷漠的对待身边每一个人,甚至也包括我。在此之前,我们从没这样面对面交谈过,他只是木桢身边的一个影子,而我,则是这诺大王府的王妃,形同摆设。
“有些东西,思念就足够了。”正当我以为他什么都不会说,他却缓缓开口,“没必要抓着不放,过去就过去,谁都无法改变。”
“你说得对。”我喃喃自嘲,“原是我不够洒脱。”
“嫣然,景云帝已准了钟将军的请辞,齐宰相与夫人也都安好,你大可放心,其实他们都比你想像中好。”
“怎么今儿突然说了这么多?”我笑,茶凉了,外头的雪越飞越大,天地茫茫,看不真切。“王爷不是下了禁口令吗?但凡戬国的消息,尤其是钟骁的,谁透露半个字谁就是死罪。”  
“他是操之过急。”格拉塞接口,“王爷是永隆帝最宠的五皇子,地位甚至与太子相仿,遇到你以前,他几乎没被人拒绝过。”
“所以更激起他征服的欲望?”我无法再单纯的相信木桢,尽管他的表情也那么真诚,尽管他做了很多——他亲自为我在院中种植花草、布置秋千,又为我在南郊建造别苑,挖掘温泉……可谁知道呢?这一切对他来说并不算难事。
格拉塞看了我一眼,轻笑摇头,“你们倒都是同一类人。”
“嗯?”
“都别扭得可以,他以为你心里有他,你以为他只是玩笑。”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玩笑?就算认真又如何?我不是那个山寺初遇时的无知少女了,纵然他是真心的,可我要的不仅仅是真心而已,我还要我的爹娘、我的家、我的亲友……”  
格拉塞看着我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遂,似乎他也陷入往事,也许他曾经也象我一样,拥有过完整幸福的家庭,也许还有一个娇柔解语的妻子,在一旁看着他习武,又为他拭去额头的汗珠。  
“王爷怎么不进屋,站在这儿做什么?”身后翠茹的声音响起,心下一惊,回头时,瞧见木桢站在那儿,脸上阴晴不定,不知待了多久。
“王爷。”格拉塞起身行礼,恢复了一惯漠然的神情。
低垂着头,我看着桌上青瓷花的茶壶,简单的图案却绕花了我的眼。木桢一步步走了过来,他的衣角已进入我的视线,三个人都不说话,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就连下人也识趣得出屋带上了门。  
“属下先行告退。”格拉塞打破寂静,一拱拳,转身就往外走。
“嫣然,我能给的都给了,有些注定不是我能给的,如果你执意想要,我也无法,唯有送你回去。”
“真的?”我抬头问他,难掩激动,却看见他受伤的眼神,只是一瞬,突然仰天大笑,“我萧木桢自认洒脱,不料也有深陷情网之日。”
格拉塞走到门口,却又停了下来,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站在原地,左右为难。  
木桢的脸色变得苍白了:“若是我留不住,戬国也容不下你,待我设法让你爹娘离开戬国,自放你与他们重聚。”说着拂袖离开,背影决绝。
那天的除夕宴木桢没有出席,管家说,他骑着马儿出府了,没带侍卫,只有格拉塞敢跟上去……  柳青嗔了我一眼,第一次用这样责备的眼神,但她没说什么,只是轻叹一声离席。  
剩下我一人,对着这满桌的佳肴,看它们慢慢冷却,唯有那壶酒,同样是冷的,但喝到腹中却是烧辣的。
“公主。”有下人欲劝,我摆了摆手,这是此生第一次一个人过除夕,我反复告诉自己,明天就是新年,全新的一年……
钟骁请辞被准,接下来,他应该会离开通城;爹娘告老辞官,但一时不能相见。若果如木桢所言,竭力促成我们一家团聚,那明年此时,也许是另一番景象。
管他什么戬国睿朝,管他什么战争混乱,灾难总是个人在承担,我只能尽力做到自己能做的,可是却无法让自己爱上这个霸道的男人。如果他仅仅把我当成和亲公主、政治牺牲品,那我们也许能相处得更好,相安无事、相敬如宾。可他在求我的真心,我有心,只是不太真,不太纯,又有些拖沓,如此下去,不过是两相折磨,倒不如放手来得痛快。
雪停了,院里已积起薄薄的积雪,好象白的地毯,让人不忍心踏上去,屋檐裹白,突兀处露出深青色的砖瓦,青白色的颜色对比,这世界显得干净简单。
下人们没了兴致,除了当下伺立的四、五人以外,其他都在房内守岁,烟花爆烛堆在一角,本来会让小厮们燃放助兴,如今“兴”在哪儿里?众人皆有些疲惫。
不知木桢纵马到了何处?今夜连青楼都关门歇业,不平凡的一天,所有人都变成普通人,期盼着新年的来临。
仔细想想,这奕城,是娘的老家,她曾经待过的青楼不知现在还在否?当年和她一同守岁的姐妹们,是否都已洗尽铅华?无数次想像娘前半生的生活,歌舞生平,流光溢彩,但无人处,眼泪弄花了妆容,抽泣声低到只有自己才能听见……
爹当时被娘误认为是登徒子呢……想到这儿,噗哧一声笑了,谁知道良缘天定呢?原来那个好象登徒子一样的男子,他的热烈是真挚的,他的爱情是长久的。
天空蒙着一层雾,月亮是条极淡的影子。雪才停,天就晴,明天一定会很冷…  …
不知自己饮了几杯,思绪纷纷杂杂,一会儿是孩童时与爹娘亲近,一会儿又是钟骁明媚的笑容、宠纵的眼神,然后又是木桢自负的表情,无论是爱或者恨,他都是那样固执彻底。禁锢了我,更禁锢了他自己……
一个人的除夕宴,佳肴未动,酒已饮了数杯,虽说这酒度数不高,空腹喝下去,人也醉了。  
新年来临那一刻,鞭炮声四起,各家各户开始燃放烟花爆竹,砰的一声在天空炸开,开出一朵朵绚烂的花儿,照亮了黑夜,也点亮了我的眼眸。
很多年以后再去回忆那天的情形,满天缤纷的烟花仍然很清晰。有时候难免懊恼,觉得年轻时的自己,永远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但不得不承认,我们往往要经历很多事情,才会变得成熟,对我来说,和亲原来只是一个开始,这往后,无论辛酸苦楚或者甜蜜幸福,都是复杂纠结。  
为什么我们会怀念童年时光?不光是我,也许很多有幸福童年的人都会如此。其实是因为童年时无知的单纯,而我一心想要追求那种单纯,对成人世界来说,本身就是强求。痛苦也好、快乐也罢,成年后的人生,注定是沉重的,不再如以往般轻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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