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文战争

    又被人讽刺不专业，在付钱的金主面前，安溪只能忍了。她当然知道，及时了解热点，是公关顾问的基本功，可是她熬了几个通宵，然后又马不停蹄地上了飞机，一直都还没时间仔细看看手机。
    徐明珠发来的是一组长图，已经在网上转得到处都是，标题叫——这组照片戳中了多少人的泪点？点进去看，正是她那组长图，只是那句“我想静静”下面多了一个小小的logo，是另外一家精品度假酒店云渡驿家，不如丽思高端，但是价格有优势，也算是丽思强劲的竞争对手之一。
    安溪万万没想到，她的创意竟然被内部剽窃了，直接用在了另外一个客户身上。
    徐明珠这时候才露出怒容：“我的普通话说得不好，那句成语是怎么说的？黔驴技穷，难道海德已经到了要拆东墙、补西墙的地步？我给了你半个月时间，解决艾天的问题，现在你给我这样的答案，让我很失望。我想，丽思没有必要再跟海德继续合作了，因为丽思不想吃别人嚼过的东西。”
    她的声音有点像低沉的女中音，偏向男性化的干练强硬，训斥人自然是疾风骤雨。
    自从前次跟陆中泽的录音外泄，安溪已经谨慎得多，这次大半工作都自己直接完成，没想到还是出了这样的问题。
    徐明珠的秘书打电话进来，告诉她约好的客人到了，徐明珠毫不客气地把安溪请出去，自己径直去了会议室。
    安溪绕到前台，却没有立刻就走，隐约听见会议室里传来徐明珠的笑谈声，看来到访的客人很重要，让她就算再不高兴，也不得不收起情绪谈笑风生。
    前台小姑娘长了一张有点像张柏芝的脸，安溪拖着自己的小旅行箱，冲小姑娘开了口：“能借我支笔用用不？我就不开箱子了，太麻烦了。”
    前台小姑娘很友好，随手摸了只笔递给她。安溪接过来，装模作样地划拉几行字，忽然非常刻意地“呀”了一声：“刚才有件事忘了跟徐总说，这里面的会重要么？要不我进去悄悄地跟徐总打个招呼，然后我就走了，飞机要晚点了。”
    套话这件事，是安溪的特长，除了在陆中泽那里屡次失败之外，在其他人身上向来是百发百中。前台小姑娘回头看了一眼，有点为难地撅了嘴：“是董事会和管理层的代表来了，你进去，不太好吧。”
    安溪“哦”了一声，眼睛仍旧盯着会议室的方向，正好有人从里面出来，去拿打印的文件。从半开的门看进去，几位年纪稍大的人，是丽思的管理层，安溪从前在丽思的发布会上见过的。而正在跟徐明珠交谈的那个人，一身深灰色Zegna西装，双手交叉在面前的会议桌上，露出衬衫袖口处精巧的袖扣，安溪的目光上移，落在那张脸上，就是陆中泽。
    她早该料到，以陆中泽的人脉，搞定丽思的管理层，不会是太难的事情。他来这，应该是替艾天出面，维护一下跟丽思的关系，争取尽快开工工作。演员的时间是很宝贵的，如果大半年不能开工，再红的人也废掉了。
    陆中泽的眼神飘过来，明明看到了安溪站在外面，仍旧毫无异样地眨了下眼睛，然后就转开了。安溪从中深刻地感受到了两个字：轻蔑。
    去拿文件的人，很快就小跑着回来了，安溪在一张便签上飞快地写了两行字，对折之后上前拦住她：“麻烦你，把这个带给里面穿深灰色西装那位先生可以么，会没开完我就不进去了。”
    年轻的员工没多想就答应了，会议室的门合拢，安溪看不见里面的情形，慢悠悠地挪到前台旁边的会客区，坐下来等。
    会议室里，陆中泽展开便签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异样，心里却有一句话呼啸而过：NND，这是正经公关顾问该干的事？！
    便签上是两行匆匆忙忙写成的潦草字迹：陆总，我刚打了杯咖啡，如果丽思能继续保留跟海德的合作关系，待会儿我敬你，如果丽思今天炒了海德，我打算泼你一身。
    要命的是，以他对安溪为数不多的观察，这个事，她确实下得去手、干得出来啊。他刚刚花两年时间，做了一单极漂亮的项目，把一家普通的连锁酒店，培育成了顶级奢华品牌，身价一涨再涨。这时候被人当众泼咖啡，媒体肯定会大写特写。
    陆中泽尽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要狰狞扭曲，把那张便签压在一叠文件的最下面，对徐明珠开口：“关于酒店这边的公关顾问，我的建议是，现在暂时不要更换，就用海德。新的公关顾问进场，磨合还需要时间，现在离圣诞、新年档期已经很近了，还是不要浪费这个时间比较好。”
    二十分钟以后，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里面的人走出来，在门口互相握手告别。安溪仔细端详了一下陆中泽的表情，见他竟然没有抽空对自己翻个高傲的白眼，心里窃喜，说明那张便签上的字，多半是发挥作用了。
    她站起身迎上去，笑呵呵地朝陆中泽伸出手：“幸会，陆总，接下来我是不是有幸要跟你一起工作了？”
    陆中泽也伸出手来，完成了这个礼节性的握手，手劲儿大得安溪差点尖叫，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如你所愿。”
    事情通过管理层直接敲定，徐明珠也不再提要炒掉海德的事，送走了旁人后对安溪说：“你今天运气不错，看来出门前翻过黄历了。现在马上开始安排艾天拍摄，圣诞节前必须就位。先拿方案给我，如果再拿先前那种东西糊弄我，我是一定会坚持换掉海德的。”
    安溪自然拿出一副乖巧模样，再三保证，后续的工作不会再出纰漏。走出丽思集团的大楼，安溪的第一件事就是发消息给方甜，叫她帮自己看看，云渡驿家是谁在负责的客户。方甜的答复来得很快，是唐晓雯拉来的客户，还没来得及移交给行业组，现在仍然在她手上。
    不用问，动手盗图的事，肯定跟唐晓雯脱不了关系，安溪吃了这么大个哑巴亏，先前只想着怎么抹平影响，这会儿尘埃落定了，简直越想越生气。
    回程只订到了晚上的红眼航班，安溪用半天时间忙里偷闲，跑去香港的海洋公园坐过山车发泄。这里的过山车靠海，有一段直冲出去，眼看就要一头扎进海里，才猛停下来。
    俯冲下来那一刻，安溪决定，回去要给唐晓雯点颜色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