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我象花一样盛开

第10章


  谭斌认真地点头,以证明程睿敏的算术做得没错,七十的一半,可不就是三十五?
  程睿敏则向吧台后的调酒师做了个手势,“Gin Martini,谢谢。” 他转头问谭斌,“你要不要来点儿?”
  谭斌慌忙摇头。平时陪客户是迫不得已,闲暇时间她可不愿再虐待自己可怜的肝脏。
  酒精的重要作用之一,就是令人其他肌肉放松, 舌后肌肉的功能却空前强大,程睿敏的闲话果然多起来。
  “回想这些年,其他记忆一片空白,就是自一个会议室走进另一个会议室,一个城市飞往另一个城市……”
  谭斌暗暗叹气,对自己说:看见没有?人不能太闲,闲了就开始思考人生,眼前是个现成的例子。
  不过他尚能侃侃而谈,应该还处在低级阶段,未到纠结我是谁谁是我的最高境界。
  她提醒程睿敏:“一会儿你还要开车。”
  程睿敏侧头看她,扬起一条眉毛:“我当然记得,不过你会送我回家,对吧?”
  他属于那种敏感体质,几杯酒下去就春上眉梢,眼眶四周隐隐泛出粉色。
  谭斌偏过头,没有任何理由,脸轰一下就红了。
  程睿敏的话,亦真亦假,调戏的成份太浓。
  其实更过份的风言风语,她尚且应对自如,今晚不知为何频频发挥失常。
  程睿敏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拿起酒杯在她的杯沿上碰了碰,仰头干掉。
  过了九点半,酒吧的乐队开始演出,贝斯吉他响成一片,说话要扯开嗓门。
  余永麟打电话过来,说夫人身体不爽快,实在出不来了。
  谭斌挂了电话有点黯然,愈加在心里检讨自己的过份,余永麟到底过不了这一坎,换作是她,恐怕也难以平心静气地面对曾经的下属。
  程睿敏征求谭斌的意见:“我们也走吧,明天你还要上班。”
  “好。”谭斌叫过服务生结帐。
  “三百八十二。”服务生按照惯例,把帐单递给程睿敏。
  谭斌起身去抢:“我来付,今儿是我拉壮丁,怎么能让你出钱?”
  程睿敏攥住她的手,眼神暧昧, “我说过,是我的荣幸。”
  晦暗的环境和灯光,更借着酒意,愈发显得他眼珠乌黑,波光流转。
  谭斌觉得掌心滑腻腻的,顷刻冒了汗。
  她想抽回手,程睿敏却握紧不放,颇用了点力气,她放弃努力,近乎哀求地看向他。
  程睿敏忽然一笑,若无其事地放手,接过找回的零钱,然后说:“走吧。”
  谭斌的车停得很远,两人走过去花了七八分钟。
  程睿敏问:“心情好点儿没有?”
  谭斌据实回答:“一身冷汗。”
  程睿敏仰起头笑,盛夏的晚风带着潮湿的暧昧,将他的恤衫长裤吹得紧紧贴在身上,现出美好的身段。
  办公室里中规中矩的西服衬衫,曾把这一切掩盖得完美无缺。
  谭斌沉默地发动车子,等着程睿敏上车。
  他却关上车门,向她挥挥手。
  谭斌摇下车窗:“为什么不上车?”
  程睿敏俯低身体,臂肘支在车顶,看着谭斌并不说话。
  谭斌只觉得空气里有化不开的粘稠扑面而来。
  过一会儿他幽幽地开口:“我不会给自己犯错误的机会。”
  这近乎赤裸裸的表白了,谭斌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却站直了,退后两步,再加一句:“你放心,我不开车,我打车回去。”
  谭斌发觉被戏弄,顿时七情上面,露出一个恶狠狠的表情,在他面前一寸寸升起车窗。
  程睿敏双手插在裤袋里,只是望着她笑一笑。
  谭斌踩下油门,从他身边疾驶而过。
  他站在那里不动,静静看着她离去。
  后视镜里他的影子越来越小,直到车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谭斌一路把车开得飞快,静寂的街道两侧,灯火辉煌的高楼大厦,似水面上漂移的游轮,从身旁一一掠过。
  她犹自感觉到背后两道目光,似把她的背部融出两个大洞,烧灼似的炙痛。
  完全失去控制,整个晚上她都处于下风,任人调戏,一直没有机会翻身。
  谭斌恨得咬牙切齿。
  半道手机响个不停,谭斌整整心情,取出蓝牙耳机扣在耳朵上。
  “您好,我是Cherie 谭,请问您哪位?”
  “Cherie吗?你好,我是Kenny Lau。”
  谭斌真正出了一身冷汗。Lau 是广东拼音里刘的发音,来电的是大中国区执行董事刘树凡。
  刘树凡的声音显得平易近人,“这么晚打扰你,没什么不方便吧?”
  谭斌心里说:靠,就算有不方便的事,也已经让你搅黄了。但她嘴头上依旧诚惶诚恐地回答:“没有,我们都是24小时开机,随时待命嘛。”
  刘树凡“唔”了一声表示满意,然后说:“明天一上班,你到我办公室来,我们谈谈,好吧?”
  他的客气令谭斌浑身不自在,她爽快地答:“好,九点我准时到您办公室。”
  “那好,明天见。”不容多说,刘树凡很快挂了电话。
  “Damn it!”确认电话确实已经挂断,谭斌这才用力砸一下方向盘。
  什么题目也不交待,让她今晚准备些什么?
  第 14 章
  周一上班,谭斌提着电脑直接上了十九层。
  为了这次谈话,她特意换上浅蓝色细条衬衣和海军蓝的长裤。
  据说蓝色能够提升心理暗示的效果,令头脑更清醒。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刘树凡的办公室,将近四十平米的空间,二百七十度的落地玻璃窗,大半个北京城尽收眼前。
  几件仿红木家具线条疏朗,摆放得错落有致,屋角堆着七八盆绿色植物,似小型的温室花园。
  朱门酒肉臭。谭斌不合时宜地想起楼下开放办公区一个挨一个的格子间。
  刘树凡五十不到的年纪,个子不高,肤色白净,戴一副金丝半框眼镜,说话慢声细语,每句话的尾音都往上飘,典型的台湾国语。
  谭斌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领带。
  深灰色的西装,浅灰色的衬衣,本来配得无懈可击,偏偏戴着一条深粉色的领带,视觉效果相当突兀。
  谭斌相信,肯定不是刘树凡自己的口味。
  但是刘树凡的妻子儿女都在美国,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公司里私下的八卦,说刘树凡有一位秘密情人,就是一年前辞职离开的前董事助理。
  “Morning ,Cherie ! 你很准时,这是个好习惯。”刘树凡从办公桌后站起身,向谭斌伸出右手。
  谭斌发觉自己有点跑神,立刻把思绪的野马拉回原处,握住他主动伸过来的手。
  刘树凡的手心绵软肥厚,手指微凉。谭斌记得相书上说,有这种手相的人,往往热爱播弄权术。
  他让谭斌在大班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谭斌以为刘树凡会坐在办公桌后,他却拖过一把椅子坐在她身边。
  谭斌心里微微打了个突,这样刻意的平等关系,让她很不适应。不过平日她也留意到,往往走得越高的人,韬光养晦的水平越高,待人越谦和多礼。
  或许这就是精英和普通人的区别,她不太确认。
  但她的紧张的确随着他的微笑渐渐消退。
  “一直想找你们谈谈,可是抽不出时间。”刘树凡笑容和煦,“Tony 走后,是不是有点吃力啊?”
  谭斌浑身一凛,这个问题假设得太过险恶。她急忙敛定心神回答:“还好,没感觉太大的区别。”
  “哦?”刘树凡轻笑,“为什么呢?”
  谭斌避重就轻地回答:“如果个别人离开,一个公司或者一个部门从此崩溃,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公司的管理,出了大问题。”
  “说得很好。”刘树凡露出赞赏的表情,“所以我一直强调,Process是最重要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次的Risk能顺利过渡,就Show出了流程的重要性。”
  谭斌挤出一个赞同的笑脸,但没有接话。她知道一件事,刘树凡代表的港台派,和以程睿敏为首的大陆派,多年的分歧就在这里。
  大陆派的人,是邓小平思想的追随者,不管黒猫白猫,只要签下合同就是好猫。
  他们不太在意那些条条框框,认为束缚过多,在中国这个地方,等于自掘死路。
  而港台派的背后,有总部的撑腰,欧洲人一条筋到底的思维方式,令他们至死不能理解所谓的中国特色。他们认为,法律规矩条款既然已经摆在那儿,就是让人遵守的,因此对蓄意破坏规则的人,往往深恶痛绝。
  但是中国的业务发展,一直蒸蒸日上,靠的又是这些大陆员工。所以从欧洲本土员工撤退,管理层彻底本地化开始,两派斗管斗,一直相安无事。
  直到这次的程睿敏事件。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扣响,刘树凡的助理端着咖啡壶送进来。
  “加奶还是加糖?”刘树凡取过纸杯,亲自为她斟出咖啡。
  “黒咖啡,谢谢。”谭斌受宠若惊,慌忙双手接过。
  “你不要紧张嘛,难得为女士服务一次。”刘树凡欣然一笑。
  谭斌轻轻啜了口,味道确实香醇,与之相比,楼下咖啡机里出来的货色简直就是涮锅水。
  “Cherie,”刘树凡说,“我一直对你印象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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