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恋成疾

    短暂的沉默后，景辰的脸上又浮起了如常的浅笑，“我哥，他还真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不不不，不是景学长。”
    “不管你是听谁说的，但这件事，我已经有决定了，没什么再提的必要。”
    “但国外更适合你啊，你从小都是在那边长大的，国内的话，还要高考，景辰，你不用冒这样的风险。”
    “更适合也不一定更好，再说，轻靖，这里才是我的故乡，就算在外头呆得再久、走得再远，大家也总是会想回故乡来的吧，”景辰边说，边将手上的东西一件件挂在了衣柜里，“国内有这么多学生呢，我觉得参加高考，不一定就是风险，我对我自己有信心。”
    “我知道你有信心，但是……”
    “你不希望我留下吗？”
    景辰突然认真的语气让夏向熙一愣，“我当然希望你留下了，但是我不想你单独因为某个人或者某件事来做出这个决定，毕竟这可是会影响你一生的。”
    “我不是因为某个人或者某件事，我想得很清楚，我要留在信义中学，这是我自己的意愿，跟他人无关。”
    听景辰这样说，夏向熙中心的负罪感终于少了一分。
    “那我们以后，会一直是朋友的。”
    “啊？”
    “就算我留下也不会妨碍什么，不仅你是我的朋友，还有恩宥，他也会是我的朋友，这些不会变的。”
    “景辰……”
    “不说这些了，你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消息啊？真是没想到，说客都找到你这里来了。”
    “不，我不是说客，我刚才的意思，也不是在赶你离开，你千万别误会！”
    “当然了，我就是开个玩笑。”
    这时候突然从一堆衣物里传来了震动声，景辰赶忙找了手机，接完电话后才说：“我哥他叫我有点事，我，要先走了。”
    “好啊，那我下次再来。”
    看这人走后，景辰脸上的柔光也暗了。
    是啊，既然向熙都已经决定了，那么他们，也只能是朋友吧。
    陆宥珩的腿需要手术，为免耽误程恩宥上学，蔡远良特意挑了自己值夜班的时候让那孩子过来。其实，该说的他都已经说完了，这次让程恩宥来，只是让他在家属栏上签字。
    程恩宥到医院的时候校服上沾了些雨水，他一抱书包，刚要进电梯时就看见了宁灏堃。
    “恩宥！”那人提着个保温桶就过来了。
    “这是什么？”
    “养生汤啊。”
    “养生，汤？”
    “当然了，豆腐鱼骨汤，我还放了红萝卜、黄豆和雪耳，加起来可满满的都是钙，又营养又好吃！”
    黄豆、红萝卜、雪耳？一想到这红红白白的画面程恩宥就记起了宁灏堃曾经做的黑暗料理。
    “我先喝喝。”
    “你嘴馋叫外卖去，这可是我给珩珩的爱心餐！”
    “我是验毒。”
    “喂喂喂！”宁灏堃还没说完他手中的保温桶就被这人抢走了。
    “上楼吧，”程恩宥转身说：“蔡医生跟我约的是六点半，这电梯再等下去都赶不上了。”
    到办公室时蔡远良正在看本医学杂志，程恩宥瞟了一眼，正好是关于滑膜炎的。
    “蔡医生。”
    “坐吧，”他把早准备好的手术单递了过来，“你把上头的内容先看看，要是没问题就在这儿签名。”
    “蔡医生，你就不给我讲讲手术的过程？”
    “过程就是将关节镜插入关节腔内，对滑膜组织和积液进行清理。手术后不只可以改善关节处的活动，而且对患者的全身性并发症会会面的改善。比如说发烧、膝盖肿痛、关节屈伸困难、容易感觉疲倦等等是叫全身性的症状。这是个微创手术，加上准备时间不会超过四小时，术后如果坚持复健的话，用不了两个月就能复原。”
    “可就算在术后恢复了，还是会复发的吧？”
    蔡远良终于从那本杂志上移开了目光，“的确，从目前的统计来看，复发的概率很高，就看时间的早晚问题。”
    “那就是说手术根本不能解决问题，而只是一种缓解方法了？”
    这孩子懂得倒挺多，看来是做了些功课的。
    “目前保守治疗对陆宥珩已经不太奏效了，我们是在研究后才决定的手术。当然，我要跟你说清楚，手术都是有一定风险的，我们这次将坏死的组织全切除了，下一次说不定长得更快长得更多。这些我跟你哥还有宁灏堃都说过，你如果还有什么疑问，也可以给你哥商量完了再决定要不要签字。”
    “不用了，我签。”
    签完后程恩宥就回了病房，他这会安静得很，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陆宥珩跟宁灏堃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但目光总是瞟着程恩宥的。
    “小恩。”
    听到呼唤后少年抬起头来，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说：“已经八点了，你回去吧。”
    程恩宥应了声，都走到房门口了才对那人说：“今天，我会让泽予来家里睡。”
    陆宥珩愣了愣，一边的宁灏堃也跟着愣了愣。
    “所以，你不用担心我，这段时间，还是好好准备手术吧。”
    看他走后，宁灏堃才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宥珩，咱们小少爷可是越来越懂事了。”
    “嗯。”
    “他刚才对蔡主任还东问西问的，心里可是紧张得很呢。”
    “只是个小手术，没什么好紧张的。”
    “你真不打算告诉景老大啊？”
    “不久后他游戏就要内测了，还有他工作室的事，没必要用这些让他分心。”
    “那，修澈呢？”宁灏堃晃了晃手机，“他说下星期会回来，你打算连他也瞒着啊？”
    陆宥珩想也没想就说了句，“不用。”
    宁灏堃埋下头，刚才划开的微信也被关掉了。
    回家后程恩宥果然把孟泽予叫来了，反正孟泽予父母工作都忙，一直是处于放养状态。这哥俩在一起也干不了别的，作业做完后就开始打游戏。
    “宥珩哥的手术在什么时候啊？”
    “两天后。”
    “两天？这么快？一般手术不应该是调养些时间再做吗？”
    程恩宥一听就把手柄放下了，“他们早就有了决定，也早就做了准备，我只是去走过过场的，那上面有没有我的签名，都不重要。”
    “他们？”
    “我哥，还有你哥。比起我来，他对宁灏堃亲近多了。”
    是啊，这两人从小就在一块念书，看起来就更亲兄弟一样。
    “恩宥，你还吃我哥的醋啊？”
    “这不是吃醋，只是，跟你哥相比起来，我真是完全不知道怎么跟他相处。”
    “像你们以前那么相处不就好了？在那场车祸还没发生的时候。”孟泽予一顺嘴就说出来了，回神后他马上瞅了程恩宥一眼，出乎意料的是，这人神色如常，跟平日那暴跳如雷的样子完全是两个样。
    “喂，恩宥？”
    “我知道了，我也想回到最开始的时候啊，”可那个时候不光有自己和陆宥珩，还有爸爸，有谢宁，“我想我是需要时间吧。”
    “对对对，时间重要，距离也很重要。你看我家就是这样的，我爸妈忙起来可都是好几个月不着家的。大家都说小别胜新婚嘛，等你以后上了大学，离开轻靖了，你们肯定会越来越合的。”
    “我不会离开的。”
    “啊？”
    “我打算，上轻靖大学。”
    “恩宥，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孟泽予是从幼儿园就跟这人搅在一起的，程恩宥想离开这座城市，在程爸爸去世后他都离家出走好几次了，最远那回都已经到了三百多里开外的大海边上呢，于是他又问：“你不是一直都想去外面看看的吗？”
    “人总会变，这有什么奇怪的？”
    看他这认真的样子，孟泽予又问：“难道，向熙也想考轻靖大学？”
    “跟她有什么关系？”
    “跟她都没关系了那还能跟谁有关系啊？”
    难道在这些人眼中，能让自己改变的就只有夏向熙吗？程恩宥想着，竟觉得有些好笑。
    “我困了，还是早点睡吧。”
    现在才10点，这家伙一个夜猫子怎么这么早就困了？
    回到房间后程恩宥关上房门，他在房间里翻箱倒柜的，最后终于从角落里拿出了几本相册。这相册上头都积了好些灰尘，边角都发黄了。他随手翻开一本，内页上赫然出现了一张程历贤的照片。他伸手抚了抚照片上的人，除了思念以外，其他的情愫也不像从前那么浓烈了。
    “爸爸，”他唤了一声，“你在那边，有见到谢宁吗？你见到她的时候又说了些什么啊？你一定是原谅她了吧。对啊，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会原谅她的，可就是因为这样，我……我才会这么不甘心。”
    翻到下一页时，照片上也出现了程恩宥和陆宥珩。
    这是程历贤的习惯，每年，他总要为家人拍上慢慢的一大本影集。不过里面所有谢宁的照片都被抽掉了，连合影上谢宁的部分也全被生生剪断。
    “是啊，我恨的，是谢宁，只是一个死人。”
    看着往日的光影，少年的目光也游离在了陆宥珩身上。从前的自己，是那么的依靠、那么的信任他，说起合照来，自己跟陆宥珩的，竟然比跟爸爸还要多。
    自己是失去了爸爸，但陆宥珩也失去了母亲啊。
    其实陈修澈说得对，自己，根本不配当他弟弟。
    程恩宥合上相册，躺在床上时久久也没有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