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角的女人-缅北篇

第40章


我失魂落魄,不能言语,只想流泪。 
  不知他是哪个国家的人,不知他受命于何人或某个政治团体?我相信生命之间定有密语联络,这些密语或往来生死两岸,或同路天上人间。当我的眼睛与他的眼睛碰撞的一刹那,读到一点与我相通的东西,我不知我的判断是否准确。或许,他同我和青子一样,没有特殊的使命和任务,只是为了梦想,执著地走出来看生命;是探险家、摄影师、作家、记者,却把自己的生命永远留在了金三角。 
  亲眼目睹一个活跳跳的生命在眼前瞬间消亡——金三角特殊的红与黑极度震慑的血腥暴力演绎。我如同坠落地狱般惊恐。 
  不知是谁,为什么要射杀他?突然悟到,凶手就隐藏在这如流的人潮,我们的身体无疑也暴露在枪手的射程范围。身体无力腿发软,我一把拽住尼古。 
  我和青子像一对卷入激流吓坏了的孩子紧紧吊在尼古粗壮的胳膊上如同抓住救命绳索逃命似的疾走,分不清是我还是青子在瑟瑟发抖,只想迅速逃离,逃离这危险的大烟会。 
  尼古果敢地用肩膀推开人群,引领着我们走出这熙熙攘攘的是非之地。 
  走到路口一个甘蔗摊前,尼古丢张票子给小贩,抱起一捆削了皮的甘蔗,抽两根塞到我们手中。他拙朴地拍着厚实的胸脯安慰我们道:“不有……害怕(不要怕),尼古在,哪个……狗日的敢打丢你们。”青子和我面如土色,每人手中一根白滋滋的甘蔗,像对牵线木偶被英武的尼古拉着走,闯荡江湖的英姿风采荡然无存。 
  看到早已在路口等候的汽车、翘首不耐的非九和胡芳,我和青子像胜利大逃亡的战俘悲喜相泣。青子的丝巾散落在肩,几绺黑发汗湿地粘在惨白的面颊,狼狈不堪。我噩梦般呓语:“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怎么会这样滥杀无辜。” 
  尼古简单向他们说了刚才烟会发生的事。 
  非九揶揄的表情,如释重负地透口气:“不知哪路子狗日的,跑到我们地盘滋事,没有伤到自己人就行。”随即警告,“莫管闲事,不就是死了个人,谁知道谁无辜?刚才的事就算没看见,不要再提!” 
  耳朵轰响着“不就是死了个人,死了个人!”我像日本电影《追捕》中的横路进二呆呵呵地望着非九。金三角的人对暴力、血腥、死亡习以为常,视生命如草芥。如此对生命的轻视,让我灵魂发颤。   
  红与黑(4)   
  胡芳声色俱厉:“叫你们不要下车,你们不听。烟会相当复杂,国际禁毒组织和各国间谍、记者、探子、毒贩、特务,鱼龙混杂,哪路人都有。尼古再能干,也不敢保证你们的安全。没有把你们打丢,是命大喽!” 
  我和青子心悦诚服,点头如捣蒜。 
  汽车轰鸣着爬上山坡,开出了这一峡谷。回看,黑压压的市场宛如一个蜂巢贴在荒芜山岗的边缘,烟会上的人就像一群群飞来飞去嗡嗡的蜂,逐渐消逝至看不到一点踪影。刚才的一幕似虚幻梦境,但浑身沁散红(鲜血)与黑(鸦片)的气息,明明白白不是梦。 
  这恐惧则一直搅得我心潮澎湃,犹如一个人吁吁气喘,逃出大海,游到岸边,掉过头去,凝视那巨浪冲天,我也正是这样惊魂未定,我转过身去,回顾那关隘似的森林,正是这关隘从未让人从那里逃生。 
  16世纪意大利诗人但丁《神曲》中描写地狱的这段诗句,是我当时心境的写照。正如诗中所描写的一样我和青子逃回车后,长时间缓不过气,从地狱脱逃也不过如此。 
  我们与死神擦肩而过,悟到了生命跟死亡相比,前者才是无限的这一真谛。我不愿也不敢回想刚才大烟会上的恐怖场面,怕就此丧失勇气不敢继续在金三角走下去。况且非九警告我们必须忘掉此事,一定有他的道理,把此事从脑海中抹去,是明智之举。 
  望着窗外扑闪而过的高山密林、村寨、罂粟地,我和青子长时间沉默不语,再也不敢提什么下车看看之类的要求了。   
  邦康   
  汽车在一个横着路障有十多名武装军人的检查站,停下了。 
  非九、尼古跃身下车,与检查站的士兵们熟落地招呼、传烟,拍肩膀打趣。胡芳火急燎燎地从包里翻出手机下车打起了电话。 
  我和青子缩在车上不敢动。非九咚咚敲车窗,绕口令般大叫:“下车,下车!不叫下车 
  你们要下车,要你们下车,又不下车。” 
  胡芳拨打着手机,一脸阳光灿烂。见我们迟疑不动,喜滋滋招手:“下车吧,这是佤邦检查站,手机都有信号了,再走三十多公里就到邦康啦。” 
  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肯定和心上人通上了话。 
  我和青子余悸未消,摸摸索索地下了车,面对威武蛮野的士兵们好奇的打量,憋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非九向他们介绍,我们是中国记者,县长的客人。 
  我茫然问检查什么。一个貌似凶煞的长官和善地说:“帕斯(身份)、帕斯,四号(海洛因)。”上来两个士兵例行公事的翻看了我们的行囊,OK啦! 
  不敢想没有县长安排的特殊护送,这一路我们如何闯关过隘?庆幸顺利通过检查,即将到达邦康的喜悦,我和青子的感觉活过来了,邀请检查站的军人们与我们合影。 
  军人们兴奋地拥到路障栏杆前,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又扭捏退缩着,几个大方的士兵率先冲到镜头前,随即一窝蜂地拥上。他们兴致盎然地互换位置、武器,摆出自认为最酷的姿势——像配置了简单程序的机器人紧握钢枪面僵目直,让青子停不下相机。 
  这伙初看蛮野ND452悍的军人,拘谨而兴奋地与我们合影。一个粗壮的小伙子红着脸,生涩汉语配合着手势告诉我,他是第一次和女人照相。 
  我们坐上了汽车,那个长官模样的汉子傍着车窗恳切说,过往的记者不少,也跟士兵们拍过不少的照,但都杳无音信,希望我们能使他们得到此次的照片。他的目光没有漂移,一动不动地看着你,流露渺茫的期待,使你伤感,伤感得终不能和他对视。 
  我突然想流泪,心中许下诺言,不失信于这些驻守深山哨卡的士兵,只要我们安全回到家,一定尽力将照片送到他们的手中。但时至今日,尚未有合适的渠道将已准备好的相片送给他们。每每想起那下级军官的眼神,想到如此微小简单的愿望都不能实现,黯然神伤。 
  过了检查站,公路稍许好一些,一边是险峻的高山,另一边奔腾着一条河流,湍急的水流翻卷着浊黄的漩涡,这是流经祖国的南垒河,中缅人民同饮一江水。 
  沿途出现了掸族(类似我国傣族)村寨,不时见到掸族少女苗条的身影闪逝竹林蕉丛。邻座胡芳与心上人热线的情话,甜蜜得我不好意思听。 
  车子飞驶下山,罂粟地看不到了,撞入眼帘的是佤邦替代种植的样板试验——成片的香蕉林和果树。路边排列整齐的平房是军校,不时见到威武的军人身影,传来操练的口号声。起伏的山峦翠绿尽染,裙裾般环绕着一座小城。 
  胡芳兴奋地指着小城欢呼:“邦康,邦康到了!” 
  暮阳下邦康安静地伏卧在群山峻岭,玉带般的南垒河穿越城镇绕到莽莽的群山后。 
  邦康是我们的金三角旅程中最关键的驿站,佤邦总司令鲍有祥是我们最想见的人。 
  邦康——缅共中央时叫做“邦桑”,它曾是缅甸共产党的总部所在地,只有缅共广播电台、东北军区总部有几间砖木结构的瓦房,建筑面积约有2000平方米,全地区没有一条像样的街道。自1989年,鲍有祥、赵尼来领导原缅共的一批壮年的佤族汉子、少数华人“知识青年”脱离缅共,成立了缅甸第二特区(佤邦)。佤邦领导忌讳“邦桑”——“伤”字将地名改为邦康,意喻邦康民安。十二年来,城镇建设发展迅速,扩宽了街道,铺设了地下水沟,安装了自来水管,架设规范化的能源线路。修建了运动场、大礼堂。全地区的建筑面积约100万平方米,是1989年前的500倍。 
  佤邦目前是金三角地区民族武装的老大,邦康是佤邦的首府,是佤邦政治、文化、金融中心,是佤邦党、政、军机关所在地,诸多历史原因及其错综复杂的政治斗争给它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这是一块神奇迷人的土地,土地上的民族具有坚强的气质,个个黑油油的脸庞写满了深刻,他们的司令鲍有祥就是这样的汉子。 
  鲍司令骁勇善战、足智多谋。据说,他拥有众多的老婆…… 
  这么一块传奇的地方,这么一个传奇的人物。 
  不知到了邦康,县长的护卫们会把我们交给谁,我们又将面临什么? 
  邦康,我们来了!司令,我们能见到你吗? 
  我和青子摇下了车窗,大口呼吸扑面暧昧的空气,目光对视交织迷茫、惨淡的勇敢……     
  第十一篇 司令的女人们   
  佤邦司令(1)   
  晚上六点三十分,非九、尼古、胡芳我们一行抵达邦康城,在昔娥饭店吃晚饭。 
  老板娘是个浑身散发清幽香气的高个美女,洁净时尚,一口流利汉语。漂亮的老板娘站到桌旁点菜,胡芳即闪身埋头,等老板娘离开,她脸红红地对我说:“她是纳莫的舅妈,不晓得她认不认得我?” 
  饭菜未上桌,胡芳接了个电话,惊悉佤邦财政部印刷厂失火,全厂毁之一炬,失火原因有待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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