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角的女人-缅北篇

第32章


老板娘就是那个给我们开门的胖女人,裹着暗花筒裙,发鬏散下一绺挂在耳边。老板说自己是县长的属下,佤邦××团战士。客栈是他的掸族老婆承包的,目前是县城最好的旅店,故作为县招待所。驼背男人是住店的客人,“那边来的。”说到“那边”老板用枪指指远处黑压压的山。我不明白他指的“那边”是什么地方,迷茫地向黑夜中凶峻的大山张望。   
  客栈惊魂夜(3)   
  老板保证再也不会有人骚扰我们,老板娘点头笑吟吟。 
  夜又沉寂了,月光像水从门底泻进,银晃晃的。我在散发着难闻气味的被子里辗转反侧,青子也翻来覆去,两张破床此起彼伏“咯吱、咯吱”作响。 
  2001年春,一个月明星疏的夜晚,我睡在金三角小镇客栈的破木床上,阴暗纷乱的思绪 
  像一只蝙蝠幽幽飞翔:不知这床有多少毒贩和杀人越货的强人睡过,又有过多少凄厉的故事发生……这些荒诞不经的想法,诱我进入光怪陆离的梦境。我的黑夜越来越像一个废弃的火车站台,人物从我的黑夜里掉落下来,消失在黑暗中,听见他们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接着便是阴险的寂静,跌撞声又起,驼背瘸腿怪男人阴险的眼睛和恐怖的脚步声紧追到我的梦里……飘忽在床上竟是我一夜的惊惧。 
  清晨的阳光携一女子将我唤醒。青子和我不约而同跃下床。   
  阳光女子   
  一个绿衣娟秀的女子,披阳光沐春风翩然而至,房间灌满阳光气息。 
  胡芳姑娘面颊红润、俊目流盼、鼻梁挺直、弧型大嘴,身材窈窕而丰满;淡绿紧身薄绸衫勾出胸部的诱人线条,翠绿裤子箍出臀部的圆实撒下大喇叭裤脚;夸张过气时尚的装束,挡不住青春光鲜漫溢。她和我们热情握手,自我介绍是中国人,难怪汉语说得那么好。 
  随即她又声明:“我现在是金三角人。”红唇荡漾,贝齿灿然。 
  我夸她像好莱坞的大嘴美女朱丽叶·罗伯兹。 
  她扬脸率真地问:“朱丽叶·罗伯兹演过什么电影?” 
  她落落大方在屋里转了一圈,坐到凌乱的床铺上,两手自然地撑着身子,鼓得实实的乳房把衬衣的钮扣距间涨成了一个个小圆孔,隐约可见身体蜜色弹性的肌肤,全身透出一股无拘无束的劲儿,逗人喜爱。 
  她问我们休息好了没有,我和青子面面相觑,不知作何答。她说,这是目前县城最好的旅馆,紧靠此楼一座未完工的绿椽红瓦建筑,是县长投资建的新宾馆,半年后才能使用。胡芳朗朗地笑着谈她在县里身兼数职的工作,如数家珍。我们不无惊讶地了解到:她不仅担任县委李书记的秘书工作,也是县电视台的策划、采访、编导、摄像和电视节目制作人、主持人,还在县城小学开办了个成人新闻班。 
  难怪昨天李书记说:“我们的宣传部长是你们中国人,一个很能干的女子。” 
  一夜未睡好眼睛通红蓬头垢面的我,惊愕地打量这位活力四射的年轻姑娘——佤邦第一大县的女宣传部长,问她毕业于哪所大学,学什么专业,搞这行有多长时间? 
  她的回答更出人意料。今年二十四岁的胡芳,中国云南大理人,白族,高中毕业。十九岁到昆明一家民办科技公司开办的电脑文秘班进修一年,二十岁经亲戚介绍,出国到缅甸掸邦第一特区(果敢)总部任机要文秘。二十二岁和男朋友(缅甸果敢昔娥人)一同到了缅甸第二特区(佤邦)的邦康,男朋友留在佤邦总部工作,她只身一人到勐冒县工作。 
  “你在什么地方学的电视制作?”青子追问。 
  “我没有专业学习过,半年前,县里把设备买来后,我自己看书、摸索会的。” 
  一个高中毕业生,仅受过一年电脑、文秘培训,就能在金三角佤邦第一大县担任宣传部长,独当一面地制作每天半小时的电视节目并兼任主持人,确实不简单。 
  胡芳说我们运气好,巧逢县城今天赶街(赶集),可以带我们到街上采风。我们高兴得跳起来。她安排很紧凑,赶街后要到县城小学参观,电视演播室设在那里,成人新闻班的学生也在学校等待与我们见面。 
  昨晚阴森的外走廊阳光明媚,洗脸时我们才发现,客栈楼房竖立在小镇中心。居高临下放眼:赶街的人蜂拥云集,货摊贩夫纷乱嘈杂,女人的服饰争妍斗奇,拥拥簇簇的集市像幅色彩绮丽泛滥的重彩画。 
  我们巴不得跳下楼融入集市,但再忙也忘不了化妆打扮;我套黄色风衣牛仔裤、印象派丝巾包住长发,像个城市喀秋莎;青子身着白恤军绿摄影服,豹纹头巾扎个海盗结。我们又颇有兴致地在面颊涂抹一种树粉。 
  这种树粉当地人叫“香皮”;用一种苦楝树干皱皮,石子蘸水研磨出浆,加柠檬汁调配成膏体;装在绿色的阔口瓶,色呈奶白泛淡淡的黄,气味芬芳飘清清的香;有防紫外线、皮肤柔嫩洁白等功效,属纯天然植物护肤品。金三角地区的女性,爱用此物涂抹脸颊,不似印第安人纹面的夸张蛮气,却显东南亚女子特有娇媚。喜好标新立异的我和青子对此树粉情有独钟,在果敢一家小店觅得,如获至宝。苦于旅途辗转奔波,没机会尝试。刚才观望到骄阳下赶街的女子面颊涂抹树粉,俏丽动人,跃跃欲试。 
  兴致勃勃打开包装“香皮”的木盒,把昨晚喝剩的矿泉水倒在瓶盖,用小竹刷,挑几砣树粉搅成浓黄豆汁样,轻柔涂上面颊,凉滋滋的柠檬香。我思量多涂点防晒效果好,贪心地刷好几层,并创造性地涂抹在额头、鼻尖、下巴;青子的心思肯定跟我一样,恣意地在脸上刷来画去;并将对方和窗户玻璃当镜子,自鸣得意欣赏。才发觉我俩脸上厚厚的浅黄色树粉像大闹天空的孙悟空,又像京剧中的奸臣脸谱,总之跟漂亮沾不上边。 
  胡芳看到我等模样,忍俊不禁:“难看死了!人家当地女人根本不像这样。”她比划着告诉我们,抹树粉要根据脸型、岁数,轻抹淡画,有些讲究的女人专寻山中形状漂亮、纹络清晰的植物叶子,调清水淡淡抹在树叶上再轻轻贴在颊上,一张漂亮的纹络细密的树叶印在面颊。抹树粉竟有这么多学问,难怪“香皮”在金三角女人的脸上俏然生花,我们东施效颦,滑稽可笑。 
  胡芳指着腕上花哨的电子表不断催促,我们来不及把面上浓抹的树粉洗去重妆,只有相互解嘲安慰,这样也好,厚厚的可以防紫外线。临出门,我和青子在唇上抹夏奈尔浅咖啡唇膏。胡芳扬起黛色弯弯的眉不解地问:“你们为什么喜欢这种口红,颜色闷闷的,跟没擦一样。”阳光下她抹着桃色口红的唇艳丽炫目。   
  勐冒风情(1)   
  赶街人的摊位已延伸到客栈楼下,有些身穿月白小褂绿筒裙的掸族妇女,面前一溜摆放的竹箩堆着白生生的小竹筒,静静耐心地守候着顾客。当我们身着异乡服装面涂厚厚的树粉不伦不类乍一出现在她们面前,这些安静的贩女好像看到外星人,小野兔般惊诧的眼神追逐着,嗤笑着不忘举起小竹棍叽叽喳喳向我们招徕,如同平静的水面荡起涟漪。 
  我问胡芳,她们卖的小竹棍是什么? 
  胡芳掏出一元人民币(市场流通的货币是缅币和人民币)买了四根小竹棍。我在她的指导下,从竹棍结NB0CC处将竹皮一绺绺撕开,薄如蝉翼的竹膜包裹紫色细腻的膏体,入口清香糯软,这是紫糯米蒸熟佐红糖手工冲细塞入刮去翠皮的新鲜竹筒——正宗的纯天然食品,可口滋养。我们一连吃了好几根,惹得卖糯竹的女人扑哧扑哧笑。山里的女子认真地做那么小的生意,好可爱。 
  缅时九点多,太阳暖烘烘地照在集市,正是赶街高峰;一辆辆日本卡车的货箱里,挤满了大呼小叫的山民;耀武扬威的军人腰间别着铮亮的小枪开着三菱越野车拼命按喇叭;戴毡帽肩荷火药枪的汉子,驱赶驮负沉重货物、喷着响鼻、屁股冒出一颗颗马屎蛋的健壮骡马横冲直闯。磁带摊悬挂着花花绿绿的椭圆形录音机里播放软绵绵的缅语歌,汽车厉声鸣叫、小贩连声叫卖、男人豪声吆呵、女人脆声嬉笑、娃娃尖声啼哭……人喊马嘶,声声入耳,市场活力的喧嚣渗透原始蛮荒的悍气。 
  摩肩接踵的摊位堆满五花八门的商品:刀具、火药、兽皮、枪支、迷彩服、武装带、花岗岩以及叫不上名的山货;威士忌酒、可口可乐、红牛饮料、骆驼牌香烟、蓝带矿泉水、资生堂化妆品,琳琅满目;一些货摊堆着成捆的油布、腈纶毛线、尼龙蚊帐、锑面盆、煤油灯、十滴水、蚌壳油、蛋清饼、叮叮糖,油线(塑料线)编制的工艺品,这些上世纪70年代我国乡村供销社的商品,居然还在2001年金三角的小镇集市热腾腾地鲜活着。 
  我们在热闹的集市转悠。惊喜地发现货摊上有一种深蓝色的小铁盒面霜,当我还是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时,妈妈惟一的化妆品就是这散发着淡淡果香的百雀灵面霜,记忆中妈妈的气味总是和它混在一起馨馨的甜。买一包花花绿绿的弹子糖,丢几颗含在嘴里,孩提时对这小糖果疯狂的迷恋,随着融化了的糖染绿了我的舌头。货架晃荡油线编织的小金鱼、久违了的百雀灵香气、弹子糖甜过头的味,让我恍惚跌入时空隧道回到童年,牵着妈妈的手,欢欣雀跃转悠在昆明小板桥的乡街上。 
  有地摊铺着芭蕉叶叫卖一种黑黢黢的叶子,赶街的山民用手撮起几片放到嘴里咀嚼,似乎回味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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