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三角的女人-缅北篇

第13章


小苏幽灵似的闪进屋内。我们识相地起身告辞。   
  侠女?(1)   
  骄阳当空,小苏的车轮陷在晒得软软的柏油路面。已近午时,整个城镇似乎还没有睡醒,街上稀稀拉拉没有几个人。小苏说,金三角一年没有四季之分,只有旱季和雨季。旱季早上中午太阳火辣谁也不愿出门。果敢人爱过夜生活,一天的开始是下午三四点钟。 
  她脚踩着油门,问我们是不是回宾馆。 
  “如果……你不介意,想请你开车带我们到处走走,看看当地的风土人情,我们会给你一定的……酬金。”我小心翼翼地试探,担心她拒绝或在酬金上狮子大开口怎么办? 
  小苏一扫往日的矜持,开怀大笑。她把墨镜推到头顶,俏眼梢飞到弯弯的眉尾,笑出泪花的眼睛波光闪烁,笑得身子扑在方向盘上,笑得花枝乱颤,讥诮地问,带了多少钱?我心虚地报了一个和实际差不多的数。她笑得更开心了,用纸巾擦着眼角溢出的快乐泪花,爽气地说:“你们哪点钱,不够我五分钟用掉(以后我才明白她五分钟怎么用钱的),把它装好吧,路远着呢。你们在果敢的费用我包了!” 
  我们此行盘缠紧缺,半路有人跳出解囊相助,难道“天上掉馅饼”? 
  常言“天上掉个馅饼,地下有个陷阱”,这会不会是个陷阱?小苏与我们素昧平生,受朋友的朋友委托,无处不在地对我们关照,莫不是阿凡提用兔子的爸爸的爸爸做的汤那样让人疑惑。金三角是鱼龙混杂之地,一个在此上下左右逢源、吃得开、有能耐的女人,背景一定不简单。说不定是哪个国家或那股势力的间谍,或与贩毒集团有关? 
  青子经常开玩笑说我的想像力太丰富,戏称我为“联想集团老总”。 
  虽然对神秘兮兮的小苏“提高革命警惕”,但只因她一闪而过的诚挚眼神(尽管经常被墨镜遮住),多年浪迹生涯的我依然天真,愿意相信这个非同寻常的女人是个有情有义的侠女。 
  动辄叫嚣“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我,近乎卑微地连连感谢,问她现在带我们到什么地方?墨镜遮上了她的眼,笑得泪花飞溅可爱的女子回复冷峻,简言告知,她要到中国“那边”办点事,事后即可陪我们。 
  十多分钟的车路,我们来到中缅边境的缅甸国门,“那边”就是中国镇康的南伞小镇。小苏把随身武器递给把守国门的缅甸士兵,扬一扬手,顺利过了境。 
  在中国南伞边防检查站,武警们对我和青子检查得极其仔细——从证件、腰包、手机袋到我手中准备进食的一只芒果,毕竟我们是从金三角过来的人。 
  然而,小苏只是点点头,并未受到任何搜查,就驾车过了境。 
  我们进入了南伞。这个十多年前我曾到过的边陲小镇,犹如我的旧日情人。 
  当年,我站在傣族姑娘刀小二家的竹楼上,远眺金三角朦胧的群山却未能步入,仲夏夜的离奇梦境与血腥现实交织的情景蚀骨锥心,郁成我的金三角情结。 
  如今,为了金三角之愿,旧地重游,百感交集。 
  旧日情人面目全非;钢筋水泥楼、手机专卖店、录音磁带摊、四川火锅城、美容理发室,喧闹着土气的繁华;那个偏僻古朴的小镇哪去了? 
  向小苏寻问蔓莱寨的方位。她指点不远山坡上屋瓦接堞粉墙错落的村寨。 
  啊,十五年了,原始贫穷的小山寨旧貌换新颜;但那绿色葱茏下残破的竹楼、忧伤动人的温情,一直牵挂萦绕在心。小二姑娘,你们一家可安好?不知你是否生下那没有父亲的孩子?找到与马哥头私奔的阿妈没有?英俊贩毒的阿哥命运如何,阿爸还抽大烟吗? 
  我委婉表示想去寨子探望小二的意愿。小苏断然拒绝。眼下,小苏是我们的保护神,对她必言听计从。淡淡悲哀,暗自叹息,小寨在我盈眶的泪水中模糊。 
  车子在一所有雕花铁栏颇有气派的银行门前停下,小苏吩咐我们不要下车,我和青子像幼儿园的小孩对阿姨那样频频点头,乖乖坐在车里不敢动。不一会儿,小苏拿着厚厚的几沓百元面额人民币,顺手丢到驾驶窗前。 
  出发前,有朋友好心劝戒,到金三角不能露财,以免惹来杀身之祸。故我和青子把有限的路费换成美元藏在发带里,连我戴在中指上细细的铂金戒指也在临行前褪下放在家中梳妆台上。看到小苏毫不在意地把巨款甩到驾驶窗前,不禁担心地提醒她收好。她不予理睬。 
  通过中国边防检查站、缅甸果敢国门,例行公事的检查。 
  小苏出入境如同进出家门,我们也沾了点光,跟着走一圈。 
  小苏接过缅兵代她保管的小枪挎回腰际。阳光下,一身披金,风姿飒爽,又酷又美。 
  汽车在国门旁缅甸境内的一家小餐馆停下用餐。老板是个矮小的四川籍男子,小苏进门即和他默契地闪进里屋。 
  饭菜很快上桌,香米饭、烧猪肉、酱爆茄子、酸菜红豆汤,还有一盘果敢风味的青笋丝拌蜂蛹。斗胆尝颗蜂蛹,软软的,牙齿咬下,一腔香甜汁水喷出,很好吃。老板拿出几瓶缅产的玛瑙红葡萄酒,是那种几乎没有酒味的葡萄汁,我们当作饮料一气喝了不少。 
  酒足饭饱,小苏不埋单,率着我们出了餐馆。汽车并未上锁,几沓巨款趴在透亮的玻璃窗前竟然安然无恙。餐馆老板追出,硬把一块蜂巢塞给小苏,说:“滋阴养颜补身子。”   
  侠女?(2)   
  灼热的午后,饭饱神虚,我和青子在车上昏昏欲睡。 
  车子在一中等规模的赌厅前停下,门面花花绿绿的广告印着的扑克牌像张张钞票闪着诱人的光。小苏笑嘻嘻地问,要不要醒醒瞌睡?我和青子不解。她抓了两沓钱(约2万元人民币),手一扬,说:“走啊,进去赌把运气!” 
  我和青子平素连扑克、麻将都不会玩,可以说对赌博毫无兴趣,甚而觉得有些邪恶。但到了金三角,赌馆林立,不禁好奇,滋生想进赌场一看之心;但怵于荷枪实弹把守赌场的凛凛门卫,不敢擅自闯入。今有小苏引领,趋之若鹜。 
  不大的赌厅,六张镶有墨绿绒像打台球的桌子旁聚满了人。也许是我们的异域打扮,也许是青子挂在胸前的相机招人眼目,每当我们走到哪张桌子,哪张桌子的人就一哄而散。几个挎枪守场的彪形大汉对我和青子怒目而视。我急忙搜索小苏的身影,准备躲到她的保护范围。 
  一张赌桌旁,小苏悠然自得地坐在庄家的位置看牌(后来才知叫“百家乐”)。开宝后输了,她抽了一沓钱数都不数又下注,可谓一掷千金。看到她手中的两沓钱只剩半沓了,我心惊肉跳,她却面不改色。我才明白,她说我们的全部路费不够她用五分钟,不是吹牛的。 
  我和青子从聚在赌桌的人堆中挤到小苏身旁,焦急地指着她手中的钱直摇手,意思输了那么多钱,走为上计。小苏专心看牌不理我们。对面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和小苏一样,钱都不数一沓沓往下扔,小苏押庄他就押闲,两人较上了劲。小苏运气来了,面前堆起大摞的钱。输了钱的老头,看牌的表情又狠又凶,像要把手中的纸牌撕碎吞噬。 
  小苏面前的钱愈来愈少,她又输了,可她看牌还是那么优雅轻松,像鉴赏名画慢慢地一张一张翻,轻轻放下,平静看着对面赢了的老头。她手中只剩小沓的钱了,我暗中揪心,看到旁边有一条“禁止拍照”的条幅,灵机一动对青子耳语:“拍个照吧!” 
  青子的手早已按在相机快门,咔嚓一声,像扔了颗炸弹,赌客四散逃落。 
  赌场保镖乌森森的枪已抵上了我和青子的腰。枪管隔着我的T恤衫冰冷蚀骨,青子的脸白纸一张。凶神恶煞的保镖们推搡着我们咆哮:“这里严禁照相!你们是什么人?破坏场子规矩拖出打丢(枪毙)!” 
  脑袋一片空白,只想小苏呢?小苏—— 
  刚才和小苏较量的老头,气势汹汹地扑过来,用劲拉抢青子的相机,挥老拳劈头打来,带过嗖嗖的气流我头顶毛发立起。说时迟、那时快,小苏伸手一挡,顺势把老头的手拧了翻到背脊,飞脚轻踢,老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扶着赌桌不敢过来,铁青着脸,疯狗似的狞叫:“你们是什么人,谁派来的?我要把相机砸烂!” 
  小苏拔枪上膛对准老头,老头焉了,躲进人群。她转身对用枪抵着我们的保镖柔声:“大哥,她俩是我的朋友,来旅游,到场子看新鲜,不懂规矩,看我的面子,让我把她们带走。” 
  我和青子惊惶解释,纯粹只想拍张到此一游的纪念照。 
  保镖面有难色看着小苏,抵在我们身上的枪迟疑缩回。小苏不失时机拉扯着我们走出赌厅。我感到脖颈上森森冷气,惟恐背后会飞来子弹,强作镇定跟在小苏身后头都不敢回。 
  小苏驾车上路。惊魂未定的我忙问青子,刚才拍的那张照片不会有问题吧? 
  青子脸色尚未恢复喘着气答:“还好,还好!” 
  拍到有价值的照片,又成功阻止了小苏的豪赌,我俩像捡回失而复得的钱包样高兴。 
  小苏冷冷发问:“有没有把我也拍进去啦?” 
  青子忙说:“没有,没有。” 
  “青子站在你身边,不可能拍到你,对面的那个老疯子肯定进了镜头。”我窃笑补答。 
  青子用块红色绒布擦拭着相机,心有余悸:“那老头像条疯狗,又打人又要砸相机,他赌他的钱,我拍我的照关他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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